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四十六章 暴躁的心脏与机油味里的陌生访客

  矿坑深处的空气燥热得让人窒息,岩壁上凝结的水珠还没滴落就被蒸发成了白雾。   周阳站在那辆满身伤痕的战车前,手里提着一只沉重的铁钳,钳口夹着那颗刚刚冷却下来、却依然散发着暗红光芒的**“高阶火源核心”**。   这东西就像是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明暗交替,周围的空气都会产生肉眼可见的扭曲。   旁边的卡尔早就躲到了几十米开外,手里举着一面破盾牌,探头探脑地看着。在他看来,周阳现在的行为跟自杀没什么两样——把一颗极其不稳定的高阶魔核,硬生生地塞进一个粗制滥造的蒸汽锅炉里。   “老板,真的要塞进去吗?”七号满脸黑灰,手里拿着扳手,声音有些发颤,“这玩意儿要是炸了,咱们连骨灰都剩不下。”   周阳没有说话,甚至手都没有抖一下。   他在观察。   这颗核心是从熔炉魔像体内拆出来的,它的能量输出方式是**“脉冲式”的爆发,而蒸汽机需要的是“持续性”**的热量。如果直接扔进去,锅炉瞬间就会因为压力过大而爆炸。   中间缺一个**“缓冲阀”**。   周阳转过头,看向脚边的那堆废料。那是之前拆解下来的魔像残骸。   他从中挑出了一根黑铁导热管,又找来一块厚实的云母片。   他没有精密的机床,但他有那只力大无穷且精准无比的机械右臂。   吱嘎——   在液压杆的驱动下,坚硬的黑铁管被他像捏橡皮泥一样捏扁、拉长,盘成了一个螺旋状的线圈。他把云母片垫在线圈中间,作为隔热层。   这是一个简易的**“热交换器”**。   核心释放的狂暴热量,会先经过这个线圈,被“驯化”成稳定的高温,然后再传递给锅炉里的水。   周阳深吸一口气,用钳子夹起核心,放入线圈中央。   滋——!!!   接触的一瞬间,黑铁管瞬间变得通红,甚至有些透明。   周阳动作飞快,迅速将这一套装置塞进战车的动力室,然后用铆钉枪死死封住了盖板。   “加水!满水!”   他大吼一声。   七号手忙脚乱地打开水阀。冰凉的地下水冲进滚烫的锅炉。   轰——呼哧——呼哧——   战车猛地震动了一下,排气管里喷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浓烈至极的白色蒸汽柱,直冲矿坑顶部。   原本如同老牛喘气的引擎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有力、如同巨兽心跳般的轰鸣。   咚、咚、咚。   每一个零件都在这股澎湃的动力下颤抖、咬合。   周阳把手按在滚烫的车体上,感受着那股震动。   成了。   如果说之前的战车是靠烧煤勉强挪动的拖拉机,那么现在,它就是一台拥有了核动力的重型坦克。   虽然这种改装极为粗暴,锅炉的寿命可能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但这都不重要。   在这个随时会死的世界里,耐用性是个笑话,爆发力才是真理。   周阳爬进驾驶室,握住那根有些发烫的操纵杆。   轻轻一推。   轰隆隆!   履带疯狂转动,巨大的抓地力甚至刨开了地面的岩石。这辆几吨重的钢铁怪兽,竟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推背感,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向了矿坑出口。   坐在后斗里的艾瑞雅差点被甩飞出去,她死死抓住栏杆,那一贯冷漠的脸上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这辆车,活了。   回到废铁城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那辆咆哮着的战车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所过之处,路人纷纷惊恐地避让。那种只有高阶魔导机械才有的压迫感,让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拾荒者都意识到——铁砧巷来了个不好惹的狠角色。   周阳把车停在铜须的修理铺门口。   老矮人铜须正坐在门口抽烟斗,看到这辆大变样的战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天……你往那炉子里塞了什么?这动静听起来像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   周阳跳下车,拍了拍还在散热的装甲板。   “一点小小的升级。”   他没有多解释,而是从车上搬下了一箱黑金矿石。   这是他和“燃烧活塞”帮约定的分成。三成矿石,足足有五百斤。   “这批货,帮我处理一下。”周阳对铜须说,“我要最好的精钢,还有……我需要一套能够加工膛线的钻头。”   铜须看了一眼那箱成色极好的矿石,贪婪地吸了吸鼻子。   “没问题。只要钱到位,老子能给你把龙牙都磨成粉。”   就在这时,街道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骚动。   原本嘈杂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周阳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身体微微紧绷。   只见街道尽头,缓缓走来了一队奇怪的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风衣,脸上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黄铜面具,背上背着巨大的蒸汽背包。每一个人的步伐都整齐划一,沉重的金属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哒声。   在他们中间,是一辆悬浮在半空中的黑铁轿厢。轿厢下方并没有轮子,而是喷射着蓝色的气流。   机械公国的人。   而且是正规军,或者是更高级别的特务机构。   周阳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得那个背包的款式——和他之前杀死那个刺客时缴获的一模一样,但更加崭新,更加精密。   这群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废铁城是流放者的地盘,机械公国向来看不上这堆垃圾。   除非,他们在找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比如……那个**“风暴之心”**。   那队人马在距离修理铺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轿厢的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   她没有戴面具,露出了一张苍白而冷艳的脸。她的左眼是一颗散发着红光的电子义眼,右臂则是一只完全机械化的义肢,手指修长,指尖闪烁着电弧。   她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状的仪器,正在四处扫描。   “信号在这里消失过。”   女人的声音冰冷,像是金属摩擦,“那只老鼠死了,但他偷走的核心还在。仪器显示,就在这附近有过高强度的能量反应。”   周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臂。那里,植入骨骼的金属底座正散发着余热。   虽然他现在没有插上核心,但那种长期使用留下的魔力残留,在专业的探测仪器面前,就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   麻烦大了。   那个女人转过头,红色的义眼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最后定格在了铜须的修理铺——以及停在门口的那辆战车上。   她的目光在战车的引擎盖上停留了几秒。   那里还在冒着热气,那是火源核心留下的高温。虽然不是风暴之心,但那种高阶能量的波动引起了她的注意。   “去看看。”   女人挥了挥手。   两名背着蒸汽背包的士兵立刻出列,大步向这边走来。   铜须吐掉嘴里的烟头,抓起手边的大铁锤,挡在了门口。   “站住!这里是私人领地!不懂规矩吗?”老矮人的暴脾气上来了。   士兵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手臂。   咔嚓。   他们的手腕翻转,露出了隐藏在护臂下的气动钉枪。   “滚开,或者死。”   冰冷的机械音从面具下传出。   铜须刚要发作,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周阳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此时已经脱掉了上衣,露出了精壮的上身和那只狰狞的机械右臂。但他并没有插上核心,那只手臂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做工粗糙的义肢。   他手里拿着一块油抹布,脸上带着那种底层工匠特有的麻木和卑微。   “两位大人,”周阳的声音沙哑,“这老矮人脑子不好使。你们想要什么?修车?还是买零件?”   士兵的目光落在了周阳的右臂上。   那个复杂的液压结构让他们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其中一个士兵指着周阳的手臂问。   “假肢。”   周阳抬起手,笨拙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以前在矿上炸断了手,自己瞎凑合装的。捡了些报废的液压杆,勉强能动。”   为了逼真,他特意控制肌肉,让动作显得僵硬、迟钝。   士兵用仪器在他身上扫了一下。   滴——   仪器显示:无高能反应。   当然没有。风暴之心被周阳藏在了那个只有他知道的铅盒里(这是他在废料场学到的常识,铅能隔绝辐射),埋在了战车的煤堆最底下。   现在他身上只有那点微弱的魔力回路残留,在这些看惯了高能反应的机械卫兵眼里,这点能量波动就像是静电一样微不足道。   “垃圾。”   士兵收起仪器,不屑地评价了一句。   他们绕着战车转了一圈,对着那个改装过的锅炉指指点点,似乎对这种“土法炼钢”的产物充满了鄙视。   “走吧。”那个领头的女人似乎失去了兴趣,“信号是间歇性的,可能是在地下移动。去那边的矿坑看看。”   士兵们收起武器,转身归队。   那队人马重新启动,伴随着蒸汽喷射的声音,向着城北的矿区走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周阳才松开了紧握在身后的左手。   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只要那个女人多看一眼,或者让他演示一下机械臂的力量,他就只能在大街上开战了。   而在这种距离下,面对一整队装备精良的机械特种兵,还要保护卡尔和艾瑞雅……   胜算几乎为零。   “呼……”铜须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这帮瘟神是从哪冒出来的?机械公国的‘收割者’小队……居然跑到这种鬼地方来了?”   “收割者?”周阳问。   “一群专门负责回收技术和清理叛徒的疯子。”铜须心有余悸地说,“被他们盯上的人,连螺丝钉都不会剩下。小子,你运气真好,他们没看上你那堆破烂。”   周阳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队人消失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运气?   不。这是信息差。   对方傲慢地认为这里只有落后的拾荒者,根本想不到有人能把那个核心完美地拆解、分离,甚至做成了**“可插拔”**的模块。   但这只是暂时的。   只要他还在使用风暴之心,那种特殊的能量波动迟早会被再次捕捉到。那个女人手里的罗盘是个巨大的威胁。   必须解决掉这个隐患。   要么,毁掉那个罗盘。   要么,搞到一个更高级的屏蔽装置。   周阳转过身,对还在发抖的卡尔说:“把车开进铺子里。快。”   “干嘛?”   “改装。”   周阳的声音冷得像铁。   “给战车的底盘加一层铅板。还有……在车厢里挖个暗格,我要做一个专门用来存放核心的隔绝舱。”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还有,铜须,你这里有没有**‘干扰弹’**的配方?”   “干扰弹?”铜须愣了一下,“你是说那种能放出大量金属箔片、干扰磁场和探测的小玩意儿?”   “对。”   周阳点了点头。   “我要做一百个。下次再遇到这种罗盘,我就让他们的雷达变成瞎子。”   这不再是简单的躲藏。   这是一场电子对抗(虽然是用魔法和机械实现的)。   作为前理货员,他最擅长的就是**“防损”**。既然有人拿着扫描枪来盘点他的私货,那他就得把条形码给涂花了。   当晚,修理铺的大门紧闭。   炉火熊熊燃烧。   周阳手里拿着那张从机械公国间谍身上搜来的图纸,结合着白天观察到的那些士兵的装备细节,开始在心里构思一套新的战术。   那些士兵的蒸汽背包是弱点,只要打断输气管就会自爆。   那个女人的电子眼是弱点,强光可以致盲。   那个悬浮轿厢是弱点,底部的气垫一旦被刺破就会坠毁。   他在笔记本上画下了一个个简陋但致命的符号。   【潜在威胁】:收割者小队。   【弱点分析】:过度依赖设备,傲慢。   【应对方案】:电磁干扰(金属箔片)、针对性破拆(专打管道)、以及……把他们引到那个全是熔炉魔像的矿坑里去。   周阳放下笔,摸了摸右臂上那个空荡荡的插槽。   猎人往往死于对自己猎物的轻视。   在这个废铁城里,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说不定呢。   他拿起一块黑金矿石,扔进炉子里。   火焰腾起,映红了他那张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   生意还得做,仗还得打。   既然躲不掉,那就把水搅得更浑一点。浑水,才好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