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十八章 断裂的供应链与废墟里的打捞员

　　在这个该死的黑塔里，最先感知到危险的往往不是高高在上的法师老爷，而是底层老鼠的胃。 　　周阳正在算账。 　　他坐在一堆装着硫磺和木炭的麻袋中间，手里拿着一支磨短了的炭笔，在那本发黄的废纸账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这一周的物价很不正常。 　　原本两枚铜币就能买一袋的劣质硫磺，现在涨到了五枚。黑面包缩水了三分之一，里面掺的木屑更多了，咬一口直掉渣，咽下去像是在吞沙子。就连最没人要的废弃魔晶渣，价格都翻了一倍。 　　这不符合市场规律。作为前资深仓管，周阳太熟悉这种信号了。在地球上，每当双十一爆仓或者台风封路前夕，物流成本都会飙升。而在黑塔，这意味着供应链断裂。 　　“该死的！怎么又涨价了？！” 　　卡尔从外面怒气冲冲地回来，把空荡荡的钱袋摔在桌子上，“这帮奸商！一瓶基础的魔力稳定剂竟然敢要我三个银币？他们怎么不去抢！” 　　卡尔最近的日子不好过。虽然晋升了一阶法师，但每月的“例份”根本不够他挥霍。尤其是他现在沉迷于那种“爆炸艺术”，对材料的消耗量是个无底洞。 　　周阳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瓶刚买回来的稳定剂锁进了柜子——还得加两道锁。现在的物资比命金贵。 　　“听说前线出事了。”卡尔灌了一大口凉水，气喘吁吁地发着牢骚，“好像是北边的兽人部落发疯了，截断了商路。现在只有官方的大型飞艇能运货进来，私人的商队全死在路上了。” 　　周阳的手指顿了一下。 　　兽人封路。官方垄断。 　　这意味着“走私渠道”的全面崩盘。也就是格里姆那种地精商人的货源断了。货源断了，就意味着周阳用来做炸药、做子弹的廉价边角料没了。 　　这可是要命的事。 　　他的土枪需要火药，他的身体需要高热量食物，他的“私接电线”修炼法需要定期更换棱镜和滤芯——那根影牙兽的脊骨用久了会钙化堵塞，必须有溶剂清洗。 　　没有物资，他的变强之路就会中断。而在这种乱世，停滞不前就等于慢性自杀。 　　周阳合上账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正规渠道买不起，那就只能去“捡”了。不是去垃圾堆捡，那里已经被流浪汉翻烂了。他得去更危险的地方，捡那些别人不敢捡的、掉在地上的“肉”。 　　灰市的气氛比往常更加压抑。 　　摊位少了一半，剩下的摊主都把货物捂得严严实实，看着顾客的眼神像是在防贼。 　　老地精格里姆的摊位前，挂着一块“缺货”的牌子。这老家伙正愁眉苦脸地坐在高脚凳上，那副标志性的单片眼镜都歪了，显得无精打采。看到周阳走过来，格里姆连眼皮都没抬。 　　“没货。硝石没货，水银没货，连他妈的老鼠尾巴都没货。”格里姆烦躁地挥挥手，“赶紧走，别挡着我晒并不存在的太阳。” 　　周阳没有走。 　　他走到柜台前，伸出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敲了三下。这是一种暗号。在仓库里，这代表“有特殊情况需要处理”。 　　格里姆抬起眼，狐疑地看着他。 　　周阳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清单。那是他之前帮格里姆鉴定的那批矿石的瑕疵报告。他指了指报告上的日期，又指了指格里姆身后空荡荡的货架，做了一个“运输”的手势，最后两手一摊，做了一个“翻车”的动作。 　　格里姆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老地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你也听说那支商队的事了？” 　　周阳点了点头。他当然不知道具体哪支商队。但他知道，像格里姆这种走私贩子，肯定有货压在半路上。而在这种乱世，货物在路上多停一天，就是巨大的风险。 　　格里姆盯着周阳看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团苦瓜。 　　“没错。我有批货，卡在了‘铁锈废墟’的边缘。”格里姆咬牙切齿地说，“那是一车上好的炼金废料，还有几桶急需的黑火油。结果运货的那个蠢货佣兵团遇到了石像鬼袭击，全死光了。货车翻进了废墟沟里。我现在找不到人去把货弄回来。正规的佣兵团开价太高，我又出不去。” 　　周阳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 　　格里姆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你？一个小哑巴？别开玩笑了。那里虽然不是深渊，但也是无法地带。除了野兽，还有那群像秃鹫一样的‘拾荒者’。你去了就是送菜。” 　　周阳没有辩解。 　　他只是默默地从袖子里滑出那把黑铁毒刺，在手里转了一个漂亮的刀花，然后猛地扎在柜台上。 　　咄！ 　　坚硬的铁木柜台被扎穿了一个洞。快、准、狠。 　　格里姆的笑声噎住了。他看着那把泛着蓝光的毒刺，又看了看周阳那双毫无波澜的黑眼睛。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低估了这个“鉴定师”。这小子不仅仅眼光毒，手也够黑。 　　“……你想要多少？”格里姆收起了轻视，开始谈生意。 　　周阳拔出毒刺，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格里姆尖叫，“你怎么不去抢！” 　　周阳摇摇头，依然伸着三根手指。他的意思是：我要那批货里的三成材料。我自己挑。对于一个急需物资的“手工匠人”来说，金币在这个通胀时期是贬值的，只有原材料才是硬通货。 　　格里姆纠结了半天，心疼得直搓手。但他也知道，那批货如果再不弄回来，就要被别人捡走了。 　　“两成！不能再多了！” 　　周阳没动。 　　“……行行行！三成就三成！”格里姆破罐子破摔地吼道，“但你要是死在那儿，我可不负责收尸！” 　　他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张破旧的羊皮纸地图，在上面画了一个红圈。“就在这儿。铁锈废墟，第7号排污口附近。那是辆灰色的矿车，上面盖着防雨布。” 　　周阳接过地图，看了一眼，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就走。 　　“喂！”格里姆在后面喊道，“小心点！那地方最近不太平，听说有一群流窜的‘鬣狗’在那里抢食！” 　　鬣狗。那是黑塔对那些专门抢劫落单冒险者的强盗的称呼。 　　周阳的脚步没有停顿。鬣狗？那就看看是他们的牙齿利，还是他的枪管硬。 　　铁锈废墟位于黑塔的最底层边缘，是几百年前旧塔倒塌后形成的垃圾场。这里常年笼罩在灰色的工业雾霾中，到处是扭曲的金属骨架和剧毒的化工水潭。 　　周阳穿着那件灰色的兜帽长袍，脸上蒙着一块浸过醋的布防毒，像个幽灵一样在废墟的阴影里穿行。他的背上背着一个空的大麻袋，腰间别着毒刺，手里则紧紧握着那把裹着油布的“土枪”。 　　为了这次行动，他带足了弹药。十发纸壳弹，两罐“死灵烟雾弹”（那是用罗格给的配方改良的），还有一把石灰粉。这是一次全副武装的“进货”。 　　越靠近第7号排污口，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重。周阳放慢了脚步。他没有直接走向地图标记的地点，而是找了一个高处的断墙，趴了下来，拿出了那块棱镜。 　　棱镜不仅能聚光，还能当望远镜用——虽然视野有点扭曲，但足够看清远处的情况。 　　在距离他三百米远的一个低洼地里，侧翻着一辆巨大的矿车。车上的防雨布已经被撕烂了，露出下面堆积如山的木桶和箱子。 　　而在矿车周围，并没有石像鬼，却围着五六个衣衫褴褛、手里拿着各色武器的人。 　　是“鬣狗”。 　　这群人正在疯狂地往自己的袋子里装东西。有的在撬箱子，有的在争抢一桶黑火油，甚至还有两个人在为了一块废铁大打出手。 　　周阳冷静地数着人头。一共六个。三个拿刀的战士，两个拿着劣质弓箭的射手，还有一个…… 　　周阳的目光落在那个站在车顶上指挥的男人身上。那人手里拿着一根短法杖，虽然没有任何魔力波动，但他腰间挂着好几个炼金炸弹。 　　这是个懂行的头目。 　　如果正面冲过去，周阳必死无疑。对方有六个人，还有远程武器。必须智取。 　　周阳观察了一下地形。那辆矿车翻在一个斜坡的底部。斜坡上方是一堆摇摇欲坠的建筑垃圾。而在斜坡的侧面，有一个还在流淌着污水的排污口，沼气浓度很高。 　　一个战术计划在他脑海里迅速成型。 　　周阳悄悄地从断墙上滑下来，借着废墟的掩护，绕到了那堆建筑垃圾的上方。他找了一块松动的巨石，用撬棍别住。 　　然后，他拿出了那一罐改良版的“死灵烟雾弹”。这不是普通的烟雾，里面加了他在实验室收集的辣椒粉和硫磺。一旦炸开，那就是催泪瓦斯加迷雾的双重享受。 　　周阳深吸一口气，点燃了烟雾弹的引信，用力扔了下去。 　　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那群“鬣狗”的中间。 　　啪！ 　　罐子碎裂。一股黄绿色的浓烟瞬间爆发，像一头怪兽一样吞噬了整个洼地。 　　“咳咳咳！什么东西？！” 　　“啊！我的眼睛！好辣！” 　　“敌袭！有敌袭！” 　　下面乱成了一团。那群强盗被呛得鼻涕眼泪横流，根本睁不开眼。就在这时，周阳猛地撬动了那块巨石。 　　轰隆隆—— 　　巨石带着无数碎石滚落下去，发出了雷鸣般的响声。“山崩了！快跑！” 　　那群强盗本来就被烟雾迷了眼，听到头顶的巨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混乱制造成功。 　　周阳没有看戏。他像一只捕食的豹子，从侧面的阴影里冲了下去。他的目标很明确：那个头目。只有干掉指挥者，这群乌合之众才会彻底崩溃。 　　他冲进烟雾边缘，屏住呼吸。那个头目正捂着眼睛，一手拿着法杖，一手胡乱地挥舞着炼金炸弹：“谁？！滚出来！老子炸死你！” 　　周阳没有废话。 　　他在距离头目十米的地方停下脚步，举起了手里的土枪。不需要瞄准太细，这把枪本来就是面杀伤。 　　他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声。枪口喷出半米长的火焰。无数铁砂和碎玻璃在火药的推动下，呈扇面扫射而出。 　　那个头目只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胸口和脸部就被打成了筛子。他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地砸在矿车上，手里的炼金炸弹滚落一地。 　　枪声震慑了所有人。那些还在乱跑的强盗听到这雷鸣般的巨响，又看到老大惨死的模样，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崩溃了。 　　“是火枪手！是上面的正规军！” 　　“跑啊！” 　　他们连地上的财物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逃向了废墟深处。 　　周阳没有追。他迅速清理枪管，重新装填了一发子弹——这是保命的习惯，哪怕战斗结束，枪里必须有子弹。 　　然后，他走到矿车旁。 　　他没有去捡那些散落的金币，也没有去翻头目的尸体（虽然那上面肯定有好东西，但时间来不及）。他的目光锁定在矿车角落里的几个不起眼的黑铁桶上。 　　那是“高纯度黑火油”。这才是他最紧缺的战略物资。有了这些油，他就能提纯出更好的燃料，甚至制造燃烧弹。 　　还有那几箱炼金废料。周阳用匕首撬开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一种灰白色的晶体粉末。他伸出手指捻了一点，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酥麻感。 　　作为一个常年和废料打交道的人，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魔力导电粉。 　　这种东西因为杂质太多，通常被正统法师视为废品扔掉。但在周阳眼里，这简直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电线”。只要混合胶水，他就能在墙壁和地板上画出廉价的传导线路，把他那个简陋的“私接电源”系统延伸到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 　　这才是真正的变废为宝。 　　周阳动作飞快。他把两大桶火油和一箱导电粉搬进了自己的麻袋里，塞得满满当当。这至少有一百斤重。如果是以前，他绝对背不动。但现在，经过魔力强化的身体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他把麻袋甩在背上，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头目的尸体。 　　他顺手捡起了那个头目掉落在地上的皮袋子，里面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三颗还没来得及扔出去的炼金炸弹。 　　周阳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这三颗炸弹要是去灰市买，起码得花掉他半个月的积蓄。而现在，仅仅是弯了一下腰，这笔昂贵的物资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零成本入库。 　　这种不需要花一分钱就能填满库存的感觉，让周阳这个精打细算的理货员感到一种由衷的愉悦。 　　做完这一切，周阳没有任何留恋，转身钻进了复杂的废墟迷宫，消失在迷雾中。 　　回到实验室时，卡尔还在睡觉。 　　周阳把沉重的麻袋卸下来，藏进了地板下的暗格（他又把暗格挖大了一倍）。他坐在地上，虽然浑身酸痛，但精神极其亢奋。 　　这次外勤，不仅解决了他急需的火药和燃料问题，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自己的战斗体系。 　　利用环境制造混乱，用烟雾弹分割战场，最后用土枪一锤定音。这套流程虽然粗糙，但很管用。它证明了一件事：只要算计得当，凡人也能在那群只会仍火球的法师面前，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他拿起那颗缴获的炼金炸弹，拆开外壳，用指甲挑出一点红色的火药粉末闻了闻。 　　刺鼻的硫磺味中夹杂着一股独特的辛辣——是火磷石。怪不得这东西威力比黑火药大得多。 　　周阳若有所思地把粉末搓回壳里。如果在他的黑火药配方里也掺入这种火磷石粉末，爆炸的威力起码能提升两成。 　　他看着满屋子的“战利品”，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生存之道。不是靠天赋，不是靠神明。而是靠捡别人不要的垃圾，拆解别人的技术，然后一点一点，把这些破烂组装成属于自己的钢铁堡垒。 　　他拿起一块黑面包，狠狠地咬了一口。 　　今天的面包，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