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中午。 他像是一头冬眠结束的熊,在铺满狼皮的躺椅上狠狠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水……肉……我要肉!” 卡尔嘶哑地吼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虚张声势。 周阳像个影子一样从阴影里滑出来,将早已准备好的温水和炖得烂熟的肉汤递了过去。卡尔一把抢过碗,根本不顾烫嘴,仰头灌了下去。汤汁顺着他的胡茬流下来,滴在他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法袍上。 “哈——!” 卡尔把空碗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赤红着眼睛,环顾着四周熟悉的实验室,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我活下来了!哈哈哈哈!老子活下来了!” 他跳起来,像个疯子一样在实验室里转圈,踢翻了凳子,掀翻了地毯。这是压抑了三天的恐惧和疯狂的释放。 周阳默默地蹲下身,收拾着地上的碎片,面无表情。他知道,这时候的卡尔需要发泄,而作为奴隶,最好的应对就是变成空气。 等卡尔发泄够了,他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从怀里掏出那个干瘪的储物袋,开始往外掏东西。 哗啦啦。 一堆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的杂物堆满了桌子。这里面有他在试炼场捡到的魔兽材料,有从死掉的竞争对手身上扒下来的装备,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矿石。 “发财了……这次真的发财了……” 卡尔贪婪地抚摸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晶核。那是双头食人魔的心脏结晶,也是他这次最大的战利品。 “只要把这个献给导师,我就能换到【一阶法师】的晋升魔药!”卡尔的眼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到时候,我就能拥有自己的独立法师塔,再也不用在这个地下室里受气了!” 他转过头,心情极好地看着周阳。 “哑巴,这次你立了大功。” 卡尔从那堆战利品里挑拣了一阵。他把那些值钱的晶核、完整的草药、还有几件看起来还能用的法器都收了起来。剩下的,是一堆破烂:几根断裂的法杖(里面的魔导金属已经被抽干了)、一些破损严重的皮甲碎片、还有几瓶只有瓶底残留一点液体的废弃药剂。 “这些赏你了。”卡尔大方地挥挥手,“拿去灰市卖给那个老地精,换点黑面包吃吧。别说我卡尔亏待奴隶。” 周阳立刻跪在地上,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用双手把那堆“垃圾”揽进怀里。 但在低头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了那堆垃圾。 这里面有一根断裂的法杖,杖身是“黑铁木”做的。这种木头防火、耐高温,是极佳的燃料或者绝缘体。还有那几瓶残留的药剂,周阳闻了一下,那是“高纯度以太”,虽然只剩个底,但用来做萃取剂绰绰有余。 最重要的是,卡尔似乎完全忘记了那截被周阳藏起来的“影牙兽脊骨”。 在那位学徒眼里,那只是一根普通的骨头,可能在战斗中弄丢了。 周阳把这些“赏赐”小心翼翼地搬到自己的角落里。 在卡尔看来,这是一堆不值钱的废品。但在周阳心里的那本**“资产负债表”上,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丰厚的一笔“固定资产投资”**。 接下来的几天,卡尔忙着去向导师邀功,去和同僚吹嘘他的战绩。实验室再次变成了周阳的私人领地。 他没有浪费一秒钟。他把那根“影牙兽脊骨”拿了出来。 这是一截大约二十厘米长的脊椎骨,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惨白色,骨质疏松,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微小孔洞。在《常见魔兽图鉴》里,影牙兽是一种以吞噬魔力为生的生物。它的脊骨,天生就是最好的过滤器。 那些微小的孔洞,能够过滤掉魔力中暴躁的杂质,只留下纯净的能量。 但这根骨头现在是“堵塞”的。孔洞里塞满了凝固的骨髓、血块和杂质。如果不清理干净,它就只是一根烂骨头。 周阳找来一根细如发丝的铜丝,又拿出了卡尔赏赐的那瓶“高纯度以太”。 他开始了一项极其精细的工程:疏通。 他像是一个正在清理精密发动机喷油嘴的技工。先用铜丝一点点剔除大块的杂质,然后用棉签蘸着以太,小心翼翼地擦拭每一个孔洞,最后把骨头浸泡在一种自制的酸性溶液里(那是用之前的清洁剂调配的),用来溶解深层的钙化沉淀。 这个过程枯燥、漫长,且极度伤眼。 周阳足足熬了三个通宵。 当他最后一次把骨头从溶液里捞出来,用清水冲洗干净后,这根脊骨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它变得像水晶一样通透。对着灯光看去,骨头内部那些数以万计的微小孔洞,像是一个复杂的迷宫,又像是一个精密的蜂巢,没有任何堵塞。 光线穿过它时,不再是直射,而是变得柔和、发散,像是一团雾气。 周阳满意地用手指弹了弹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这让他想起了以前在仓库验收精密仪器时的感觉——没有毛刺,没有堵塞,完美品。 他在心里给这件工具打了个标签: 过滤网,已疏通。 状态:可用。 现在,他的“违章接电”计划,终于凑齐了最后一块拼图。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 黑塔的防风结界外,狂风呼啸,掩盖了塔内的一切声响。实验室里,卡尔早已去上层的宴会厅鬼混了。 周阳锁好门,把装满书的重箱子抵在门后,开始在地板上组装他那套简陋到极点的“私接线路”。 接收端:那口打磨得锃亮的废弃铜锅(凹面镜),被架在书堆上,正对着窗外的主塔,像一只张开嘴等待喂食的雏鸟。 聚能端:那块布满裂纹的棱镜,被一坨黏土固定在铜锅的焦点位置,负责把那些散乱的“光”聚拢起来。 过滤端:那根刚刚处理好的影牙兽脊骨,被接在棱镜下方,像一根导管,直通周阳的手心。 终端:周阳自己。 这是一个极其粗糙的“漏斗”。 大口接天上的辐射,小口连着凡人的肉体。中间塞个过滤网,防止把自己呛死。 周阳深吸一口气,脱掉了上衣,露出了瘦骨嶙峋、满是伤疤的上身。他坐在地板上,双手握住了那根脊骨的末端。 虽然他是个没有魔源的凡人,但他不信邪。在仓库里,哪怕是一个没有动力的手推车,只要坡度够大,也能跑起来。现在的装置,就是那个“坡度”。 他调整了一下铜锅的角度,让它精准地对准主塔辐射最强的方向。 “滋……” 熟悉的电流声响起。 这一次,因为有了铜锅的聚焦,那束射入棱镜的光带亮得刺眼。棱镜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将一道高能光束打入了脊骨的顶端。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刺眼、混乱的光束,在进入脊骨迷宫的瞬间,变得柔和起来。那些暴躁的红光(火元素)、锐利的青光(风元素)被骨骼的孔洞层层拦截、吸收。 最终,从脊骨末端——也就是周阳手掌紧握的地方——渗出了一滴滴实质般的、乳白色的光雾。 那是被物理手段强行提纯后的液态魔力。 当那团光雾接触到周阳掌心的一瞬间。 “轰!” 不是爆炸。是周阳的脑海里炸开了一道白光。 痛。剧痛。 就像是有人把滚烫的水银直接注射进了他的血管。那股能量蛮横地钻进他的皮肤,沿着手臂的经络疯狂乱窜。 凡人的身体是闭塞的。经络是堵死的,穴位是锈住的。这股能量就像是一辆失控的推土机,在他淤塞的血管里强行开路。 “呃啊……” 周阳死死咬住嘴里预先咬好的一块破布,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像瀑布一样流下来。他的手臂皮肤瞬间变得通红,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那种感觉,就像是无数把小刀在刮他的骨头。 但他没有松手。 他在前世搬货时,曾扛过比自己重一倍的箱子。那种肌肉撕裂的痛感他很熟悉。只要扛过去,肌肉纤维就会断裂、重组,然后变得更强。 只要没死,就继续灌! 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意志力,死死抓着那根骨头。 渐渐地,那股狂暴的刺痛感开始发生变化。当那股能量冲破了手肘的阻碍,流向肩膀,再流向心脏时,痛感变成了一种灼热的酸麻。 周阳感觉自己那颗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跳动微弱的心脏,突然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咚!咚!咚! 心跳声如雷鸣。血液流速加快,体温急剧升高。那些长期积压在他体内的、因为辐射病而产生的毒素和淤血,在这股高温能量的冲刷下,开始通过毛孔排出体外。 一层黑乎乎的油泥出现在他的皮肤上,散发着恶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一整夜。 当窗外的主塔灯光变暗,那束聚焦的光线终于减弱了。周阳手里的脊骨也变得黯淡无光,显然是过载了。 他松开手,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板上。 他浑身是血,是被毛孔排出的污血染红的。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架又重新拼装起来一样。 但他看着天花板,裂开满是血污的嘴笑了。 他艰难地从怀里掏出那叠藏在鞋底的废纸笔记,用炭笔颤抖着在上面记下了一笔: 【记账】:第一次身体强化实验。 【代价】:全身肌肉拉伤,严重脱水,差点痛死。 【收获】:身体“河道”已疏通。 【备注】:以后我就是导体了,能存住货了。 第二天清晨,周阳是被一阵粗暴的砸门声惊醒的。 他迅速爬起来,用凉水冲掉身上的血污,换上那件破旧的麻布衣,恢复成那个佝偻、卑微的哑巴形象。 打开门。 门口站着的不是卡尔。 是一个穿着黑色皮甲、腰间挂着双刀的男人。他的脸上有一道横贯鼻梁的刀疤,眼神阴鸷得像只秃鹫。 正是那个被周阳用“化学毒气”熏跑的秃鹫。 周阳的心里咯噔一下。秃鹫没死。而且他回来了。 不仅是他,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学徒长袍的瘦高个男人。那个男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手里拿着一根镶嵌着人骨的法杖。 那是秃鹫的主人——死灵系学徒,罗格。 “就是这儿?”罗格冷冷地问。 “是的,大人。”秃鹫恶毒地盯着周阳,声音因为声带受损而变得嘶哑难听,“上次就是这个哑巴,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术,差点害死我。” 罗格上下打量了周阳一眼,目光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猪。 “卡尔那个废物运气好,活着回来了。”罗格冷笑道,“但他欠我的债可没还。既然他不在,那就拿他的奴隶抵债吧。” 他伸出法杖,指了指周阳。 “带走。正好我的缝合怪缺一只左手,我看这小子的手挺灵巧的。” 周阳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这是强抢。 在黑塔,学徒之间的争斗是允许的,只要不出人命。而抢夺对方的奴隶,更是一种常见的羞辱和报复手段。卡尔不在,没人能保护他。 秃鹫狞笑着逼近,手里拿着一条用来捆绑牲口的粗绳。“嘿嘿,哑巴,上次的账,我们慢慢算……” 周阳退后一步,背靠着实验台。 他的目光快速在两人身上扫过,大脑像雷达一样疯狂报警。 罗格,那个瘦高个,手里捏着法杖,指尖有黑气缭绕。那是随时可以激发的死灵法术。只要一发,周阳这种没有护盾的凡人就会烂成一滩泥。 秃鹫,那个刀疤脸,肌肉紧绷,手已经按在刀柄上。看那架势,三步之内就能把周阳的喉咙割断。 而周阳自己有什么? 手里紧握的一罐“脏弹”,腰间一把没开刃的木头匕首,以及一副刚刚透支过的身体。 打不过。绝对打不过。 硬拼就是送死,逃跑的成功率大概也只有跳窗户这一条路——那是三楼,跳下去不死也残。 这是一盘死局。 周阳的手悄悄伸向身后,摸到了那个不起眼的陶罐——那是他为卡尔准备的、但卡尔没用上的**“C类混合物”**(脏弹)。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摸到了腰间那把黑铁木匕首。 他的眼神沉了下来。他不想惹事,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偷电、挖墙脚。但如果有人非要拆他的家,断他的路…… 理货员也是有脾气的。 就在秃鹫的手即将碰到周阳肩膀的一瞬间。 “住手!!!” 一声愤怒的咆哮从走廊尽头传来。 只见卡尔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那个贪财的地精商人格里姆。卡尔的脸色涨红,显然是刚听到消息就赶来了。 “罗格!你敢动我的人?!” 卡尔冲过来,挡在周阳面前,身上的法袍鼓动,显然已经准备好了战斗。 如果是以前的卡尔,见到罗格这种狠角色肯定会认怂。但现在的卡尔不一样了。他刚通过了血色试炼,信心爆棚。而且,他的怀里揣着导师刚刚赏赐的防御护符,腰里还挂着周阳给他补充满的“破片药剂”。 现在的卡尔,觉得自己强得可怕。 “卡尔?”罗格眯起眼睛,“你居然敢跟我大声说话?” “为什么不敢?”卡尔冷笑一声,从腰间摸出一瓶药剂(那是裹满了铁屑的加强版),在手里抛了抛,“要不要试试?这可是我在试炼场炸死食人魔的好东西。” 罗格的目光落在那瓶丑陋但狰狞的药剂上。 作为死灵法师,他对危险的感知很敏锐。他能感觉到那瓶子里蕴含的狂暴火元素,以及那些铁屑带来的物理威胁。为了一个奴隶,和一个刚从战场回来的疯子拼命,不划算。 “哼。” 罗格收起法杖,深深地看了一眼卡尔,又看了一眼躲在后面的周阳。 “算你狠。不过卡尔,试炼只是开始。下个月的学徒晋升考核,我看你怎么过。” 说完,他转身带着不甘心的秃鹫离开了。 危机解除。 卡尔松了一口气,擦了一把冷汗。刚才的硬气其实也是装出来的。他转过身,看着毫发无伤的周阳,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见没,哑巴?跟着本大爷,没人敢动你!” 周阳立刻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连连磕头。 但在低头的瞬间,他把手里紧握的那罐“脏弹”悄悄放回了原处。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刚才那一瞬间,他其实已经计算好了抛掷的抛物线,以及匕首刺入秃鹫颈动脉的角度。 如果卡尔晚来一秒。这间实验室就会变成一个充满毒气和冰霜的修罗场。 周阳看着罗格离去的背影,眼神阴沉。他把手里的“脏弹”放回原处,然后摸了摸刚才差点被捏碎的喉咙。 这笔账,他记下了。 他在心里的那本账簿上,翻到了“坏账/死账”那一页,在上面狠狠地刻下了一个名字: 死灵学徒罗格。 【处置方式】:等待时机,物理销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