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人物志

第70章 鸿门宴(上)

  建宁二年的初夏,并州北疆的天气却仍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尤其是在这阴馆城中,一股比自然气候更冷的肃杀之气,已然弥漫开来。自张奂在京中下狱的消息隐约传来,镇北将军李彦便已下令全军戒备,斥候远放,对晋阳方向的动静更是格外关注。他深知,阉党既已对张使君下手,绝不会放过他这个手握重兵、与张奂关系匪浅的并州大将。山雨,随时可能倾盆而至。   这一日,午后刚过,阴馆城南门守军便望见一队约两百余骑的人马,簇拥着仪仗,自官道迤逦而来。为首一杆节旄,在略显灰蒙的天空下异常醒目。队伍中既有身着明亮甲胄的羽林郎,亦夹杂着一些衣着各异、眼神精悍、腰佩利刃的随从,人数虽不多,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精干之气。正是朝廷派往并州的钦使一行。   消息立刻报至镇北将军府。李彦闻报,面色沉静如水,并无丝毫意外。他吩咐道:“开中门,依礼相迎。”随即,他唤来副将刘三,低声叮嘱了几句,刘三面色凝重,重重抱拳领命而去。   李彦亲自披挂整齐,率麾下主要将佐,迎出府门。只见那钦使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身着深色官袍,外罩一件御赐的锦裘,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神情矜持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与审视,正是中常侍张让的族弟,名唤张阙。并州刺史赵延,亦骑马陪在一旁,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眼神却闪烁不定。   “末将李彦,恭迎天使!”李彦按剑行礼,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张阙微微颔首,并未下马,只是用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道:“李将军辛苦了。咱家奉陛下旨意,特来宣诏,并有要事与将军相商。”他目光扫过李彦身后肃立的将领,尤其在几位面色沉毅的悍将身上停留片刻,嘴角扯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将军麾下,果然兵强马壮,虎狼之师啊。”   李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天使过奖。边陲粗鄙之地,不及京畿万一。天使远来劳顿,请入府歇息,容末将略备薄酒,为天使接风洗尘。”这是应有的礼节,即便暗藏杀机,表面的文章也需做足。   张阙似乎很满意这种态度,笑道:“如此,便有劳将军了。”   一行人进入将军府。府内早已备下宴席,虽无京城珍馐,但大块牛羊肉、烈酒管够,倒也符合边塞气象。宾主按序落座,李彦居主位,张阙居上宾,赵延次之,刘三等高级将领陪坐下方。酒宴初始,气氛尚算平和。张阙说着一些京中趣闻,赵延不时凑趣奉承,李彦则大多沉默,只是偶尔举杯应和,目光锐利如鹰,时刻留意着席间细微的变化。他注意到,张阙带来的那些“随从”并未全部入席,约有数十人悄然散布在厅堂四周以及庭院廊柱之下,手始终未离腰刀太远。   酒过三巡,张阙脸上泛起红晕,话锋渐渐转向正题。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故作沉重道:“李将军,咱家此次前来,除了宣达陛下恩旨,也实在是……唉,心中有愧,不知如何向将军开口啊。”   李彦心中警铃大作,知道戏肉来了,面上却平静道:“天使有何难处,但讲无妨。”   张阙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席间众人听清:“将军可知,张大司农……哦,就是张奂,他在京中……唉,闯下了塌天大祸啊!”   席间顿时一静,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刘三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李彦缓缓放下酒杯,目光直视张阙:“末将远在边关,京中之事,所知不详。还请天使明示。”   张阙摇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张奂他……恃功自傲,心怀怨望,竟敢上书诽谤朝政,污蔑中官,甚至……甚至为逆党窦武、陈蕃鸣冤叫屈!陛下震怒,百官哗然!如今已被罢官下狱,等候发落啦!”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李彦的反应。   厅内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将领们脸上写满了震惊、愤怒与难以置信。为窦武、陈蕃鸣冤?这难道不是忠臣该做之事吗?怎就成了塌天大祸?   李彦胸口剧烈起伏,一股热血直冲顶门,但他强行压下,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寒意:“张使君一生忠贞,为国戍边,功在社稷。即便言语有失,恐也是一时激愤,或有隐情。天使可知其中详细?”   张阙脸色一沉,语气转冷:“李将军!此言差矣!陛下圣明,洞察秋毫!张奂之罪,证据确凿,有何隐情?他这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视全场,“咱家离京前,曹常侍、王常侍特意嘱咐,张奂久在边关,党羽众多……尤其是这并州军中,恐有与其勾结、图谋不轨之人!陛下忧心边陲安稳,特命咱家前来,彻查此事!”   图谋不轨!勾结逆党!这顶天大的帽子,终于扣了下来!席间诸将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变色,有人甚至按案欲起。刘三更是目眦欲裂,死死盯着张阙。   李彦猛地抬手,止住了躁动的部下。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盯着张阙,一字一句地问道:“哦?但不知天使所言‘图谋不轨之人’,指的是谁?”   张阙见李彦依旧“镇定”,心中暗自恼怒,决定不再绕弯子。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诏书,霍然起身,高举过头,厉声喝道:“李彦接旨!”   全体人员不得不离席跪倒。   张阙展开诏书,用他那尖利的嗓音,高声宣读:   “制诏:镇北将军、领并州军事李彦,本出寒微,蒙国恩简拔,委以边陲重镇。然其不思报效,反与逆党张奂交通勾结,窥测朝廷,心怀异志。近更阴蓄甲兵,纵容部曲,怨望流言,甚违臣节。着即革去一切官职爵位,锁拿进京,交三司会审!其麾下一应将佐,皆需听候甄别,不得妄动!钦此——!”   诏书内容如同晴天霹雳,在跪地的众将耳边炸响!革职拿问!锁拿进京!这分明是要置李彦于死地!还要清算整个镇北军!   “胡说八道!”副将刘三第一个暴起,怒吼道,“我家将军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尔等阉宦,竟敢构陷忠良!”   “放肆!”张阙厉声呵斥,“刘三!你想造反吗?!”他话音未落,厅堂内外那些早已蓄势待发的“随从”们,“仓啷啷”一片利刃出鞘之声,瞬间将宴席会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明晃晃的兵刃对准了李彦及其部将。庭院中,也传来了州郡兵士的呼喝声和脚步声,显然赵延的人也早已埋伏在外。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杀气弥漫!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终于图穷匕见!   李彦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沉重压力。他并没有去看周围那些指向他的刀剑,目光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和嘲讽,看着眼前色厉内荏的张阙。他拍了拍因极度愤怒而浑身颤抖、欲要拼命的刘三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张天使,”李彦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像寒冰一样冷彻骨髓,“这诏书,当真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曹节、王甫的意思?”   张阙被李彦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强自镇定,尖声道:“李彦!诏书在此,如朕亲临!你敢抗旨不遵,便是谋逆大罪!左右!与我拿下!”   数十名好手闻令,发一声喊,刀光闪烁,如狼似虎般扑向李彦!这些人显然都是精选的悍勇之辈,出手狠辣,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军士可比。   眼看李彦就要被乱刀分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彦动了!   他仿佛一头沉睡的雄狮骤然苏醒,身形猛地向后一撤,避开最先劈来的几刀,同时右脚闪电般踢出,将面前沉重的酒案踹得呼啸着砸向冲来的敌人!酒肉杯盘四处飞溅,顿时阻了一阻对方的攻势。   “将军!”刘三和几名亲信将领见状,再也顾不得许多,纷纷拔出随身短刃,欲要上前相助。   “都别动!”李彦却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声震屋瓦,“这是冲我李彦一人来的!谁都不许插手!违令者,军法从事!”   他这一声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竟真的将刘三等人喝止在原地。他们明白,将军是不想让他们卷入这“抗旨”的弥天大罪中!   而此时,李彦已从身旁的兵器架上(宴客厅旁设有仪仗用的兵器架)顺手抽出了一杆长戟,这并非他惯用的马戟,只是一杆仪仗戟,但在他手中,却瞬间焕发出了嗜血的寒芒!   “来吧!让李某看看,阉党圈养的这些爪牙,有几分斤两!”李彦长啸一声,身形如电,主动迎向了蜂拥而至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