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人物志 · 第65章矫诏惊雷

　　夕阳亭大营的平静，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如同骤雨般急促的马蹄声打破的。　　时近黄昏，营垒瞭望塔上的哨兵最先发现了异常——自洛阳方向，一队约二十余骑的人马，正沿着官道飞速驰来。为首者高举着一杆象征皇帝权威的节旄，在夕阳余晖中格外醒目。队伍虽风尘仆仆，但鞍鞯鲜明，紧随持节使者身后的，是十余名身披玄甲、头盔上插着鹖羽的羽林郎，个个神情冷峻，透着一股宫禁宿卫特有的肃杀与威严。哨兵不敢怠慢，立即吹响了示警的号角。　　“呜——呜——呜——” 　　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瞬间传遍大营。刚刚结束操练、正准备用晚饭的士卒们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营门方向。中军大帐内，正在与几位参军商议军务的张奂闻声眉头一皱，放下手中文书，沉声道：“何事鸣号？” 　　话音未落，一名亲兵已疾步闯入帐中，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启禀使君！营外有天使持节旄而至，称有紧急制诏传达！” 　　张奂心中猛地一凛。天使持节夜至，必有惊天变故！他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帐中诸人道：“速随我出迎！” 　　当他大步走出中军帐时，董卓也已闻讯从自己营中赶来，甲胄在身，脸上带着惯有的豪迈与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董卓低声道：“使君，这阵势……非同小可啊。” 　　张奂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径直走向营门。此时，那队骑士已至营前勒马，为首一名面白无须、身着中宫谒者服色的中年宦官，在羽林郎的簇拥下，傲然端坐马上，目光扫过迎出来的张奂等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制诏：护匈奴中郎将臣奂接诏！”那宦官尖细的嗓音划破傍晚的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按照礼制，张奂立即率领营中所有将佐，在营门前跪倒一片：“臣，奂，恭迎陛下制诏！” 　　那宦官并未下马，就在马上展开一卷用尺一之材书写、加盖皇帝信玺的诏书，用他那特有的、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宣读起来，其开头格式与内容，皆依汉制：　　“制诏护匈奴中郎将奂：朕以冲眇，嗣承鸿业。大将军武、太傅蕃，受遗托孤，荷国重恩，乃敢潜结奸党，谋危社稷，欲行伊霍之事，罪逆深重！今宫省危殆，有如累卵。其以奂为平难中郎将，即勒所部精兵，星夜入卫京师，与中常侍节、甫等，共率虎贲、羽林，收讨逆臣，肃清宫禁，以安天下。勉哉勖之！毋违朕命！” 　　诏书内容如同晴天霹雳，在跪地的众将耳边炸响！窦武、陈蕃谋反？行伊霍之事？这怎么可能？！窦武乃当朝国丈，陈蕃是海内人望，他们怎么会……一时间，几乎所有将领都惊呆了，不少人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张奂跪在最前面，身躯也是微微一震。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宣诏的宦官，眼中充满了惊疑与困惑。他久在边关，对窦武、陈蕃的为人素来敬重，深知他们乃社稷忠良，怎会突然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这诏书来得太过突兀，内容更是石破天惊！　　“天使！”张奂忍不住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窦大将军、陈太傅乃国家柱石，此事……是否有所误会？京师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宦官脸色一沉，语气陡然转厉：“张将军！此乃陛下亲笔制诏，加盖信玺，岂容置疑？！如今逆臣武、蕃已调兵围堵宫省，形势危在旦夕！将军身受国恩，位列中郎，此刻正该挺身而出，匡扶社稷，莫非欲观望成败，怀两端耶？！”他身后的羽林郎手按环首刀柄，目光冷冽，大有一言不合便动手的架势。空气瞬间凝固。“怀两端”的指责，在此时是极重的罪名。　　张奂脸色变幻，内心天人交战。他对诏书的内容充满怀疑，但“陛下亲笔”、“加盖信玺”的字眼，以及宦官持节而来的威仪，又由不得他不信。更重要的是，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尤其是在这“宫省危殆”的时刻，忠君护国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疑虑。　　就在这时，董卓在一旁悄悄拉了一下张奂的甲袖，用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说道：“使君，京师水深，真假难辨。是否可先派缇骑入城探问，再……”他的意思很明显，是想让张奂拖延一下，观望局势。　　张奂此刻心乱如麻，但忠君的思想和眼前“确凿”的诏命占据上风。他猛地一挥手，打断了董卓的低语，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宣诏宦官，沉声道：“臣！奂奉诏！敢不竭股肱之力，以除国难！” 　　说罢，他重重叩首，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仿佛带着血腥气的诏书。　　那宦官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语气稍缓：“张将军忠勇可嘉！事不宜迟，请将军即刻点兵出发！王常侍已在朱雀阙下等候，共商大计！” 　　张奂站起身，不再犹豫，转身对身后诸将厉声下令：“擂鼓聚将！全军集结！准备开拔！” 　　“咚！咚！咚！”急促的战鼓声如同惊雷，再次响彻夕阳亭大营，这一次，却带着一种奔赴未知战场的肃杀。士卒们虽然不明所以，但闻鼓即动，迅速披甲执锐，集结列队。　　董卓看着张奂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队即将离去的天使，虬髯掩盖下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部队，高声呼喝着集结人马。　　夜色迅速笼罩下来。张奂率领着数千精锐，火把如龙，离开了夕阳亭大营，朝着远处那座灯火依稀、却暗藏无限杀机的洛阳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