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人物志

第58章 积薪厝火

  张奂离任的余波,如同抽去了支撑屋宇的主梁,让并州这座看似稳固的大厦,开始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嘎声响。新任刺史王兢的“新政”,便是在这已然松动的根基上,又添上了一把干柴。   王兢到任后的首要“政绩”,便是雷厉风行地推行他在首次军政议会上提出的“胡货入市税”。告示迅速张贴于各边郡治所及主要互市场,明文规定:凡胡商携货物入市交易,除原有市税外,另加征三成税额,美其名曰“彰华夷之辨,益汉家之利”。税吏们被催促着严格执行,一时间,边境各互市场鸡飞狗跳。   阴馆互市场,往日的喧嚣被一种压抑的紧张所取代。胡商们看着告示,脸上满是惊愕、愤怒与难以置信。他们围聚在一起,用各种胡语激烈地议论着,声音越来越高。   “三成!这还让我们怎么做生意?”   “汉家的盐铁布帛本就价高,再加三成税,我们带来的皮毛牛羊全卖了也赚不到几个钱!”   “张使君在时,可不是这样的!这新来的刺史,是要逼死我们吗?”   一些胆大的胡商试图与税吏争辩,换来的却是税吏不耐烦的呵斥和按在刀柄上的手:“这是王使君的新令!谁敢抗税,以通敌论处!”   汉商们亦是忧心忡忡。他们清楚,这笔重税最终会转嫁到货物价格上,胡人无利可图,必然减少甚至停止前来交易。失去了胡人的牛羊、皮毛、药材,他们的绸缎、瓷器、茶叶又能卖给谁?市场一旦凋敝,大家的生计都成问题。几个有远见的汉商头面人物联名上书郡府,陈明利害,恳请刺史收回成命,然而上书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李彦巡视市场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到往日热情揽客的胡商,如今蹲在墙角,面色愁苦;看到熟悉的汉商掌柜,对着冷清的店铺摇头叹息;更看到税吏们趾高气扬、锱铢必较的嘴脸。一股无名火在他胸中郁结。他找到阴馆太守,沉声道:“如此加税,无异杀鸡取卵!互市若废,边衅立生!太守何不再次向晋阳进言?”   太守苦笑着摇头:“李将军,下官何尝不知?已是三度上书矣!奈何王使君认定此乃‘富国惠民’之良策,斥我等目光短浅,不识大体。再言,恐祸及自身啊!”言语间充满了无奈与畏惧。   李彦默然。他深知官场积习,新官上任,尤其似王兢这般有背景者,最忌下属拂逆。他虽为镇北将军,但民政非其职权所辖,强行干预,反落人口实。一种有力使不出的憋闷感,紧紧攫住了他。   王兢对李彦的态度,也愈发微妙。一次晋阳军议,商讨秋季防务。李彦依据多年经验,提出应加强几处关键隘口的巡防,并适当增兵,以防胡人因互市受阻而鋌而走险。王兢听罢,却嗤之以鼻:   “李将军未免太过杞人忧天!胡虏畏威而不怀德。张奂在时,一味怀柔,几近纵容,方有今日胡人气焰。本官加税,正是要挫其锐气,扬我国威!彼等若敢异动,正好予以迎头痛击,一举荡平,永绝后患!何必如将军所言,徒耗钱粮,示弱于人?”   他挥了挥手,一副不容置疑的姿态:“防务之事,本官自有主张。将军只需管好麾下兵马,勤加操练,以备不时之需便可。至于如何驭胡,乃封疆大吏之责,不劳将军费心。”   这番话,将李彦的建议完全驳回,更隐隐指责张奂政策不当,暗示李彦只懂军事、不通政略。堂上诸将,有人面露愤懑,有人低头不语。李彦紧握拳头,指节发白,最终还是强压下怒火,沉声道:“末将……遵命。”他知道,与这位刚愎自用的上司争辩,毫无意义。   王兢见李彦服软,得意之色更浓。他随后宣布了一系列“整军”计划:要求各军上报虚夸的战绩以彰显其治下武功;克扣部分军饷用以“修缮”刺史府和犒赏其亲信;甚至意图调整边军部署,将一些要害地区的防务交给他带来的亲信将领,美其名曰“历练新人,掺入沙子”。这些举措,在军中引起了极大的不满和忧虑。   李彦回到阴馆军营,心情沉重。刘三等部将围拢过来,纷纷表达对王刺史的不满和担忧。   “将军!这姓王的分明是胡搞!加税逼反胡人,还要克扣咱们的军饷!”   “他把咱们边军当什么了?是他升官发财的垫脚石吗?”   “再这么下去,非出大乱子不可!”   李彦看着麾下这些浴血奋战的弟兄,心中一阵刺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肃然道:“慎言!我等身为军人,守土安民乃天职。上官政令,纵有不当,亦非我等可妄议。眼下局势微妙,尔等需更加谨言慎行,约束部众,加强戒备,绝不可授人以柄!一切……我自有分寸。”   他口中说着“自有分寸”,心中却是一片茫然。面对王兢这般倒行逆施,他这位镇北将军,除了尽力稳住军队,保护好一方百姓,还能做什么?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张奂和自己心血浇灌的和平局面,毁于一旦?   接下来的几个月,情况急转直下。互市场日渐萧条,胡商数量锐减。留下的胡人,交易时也充满了警惕和怨气。边境地区,小规模的摩擦开始增多。先是有关卡税吏与胡商冲突见血,后有汉人屯民与越界放牧的胡人牧民发生械斗。虽然尚未酿成大规模冲突,但紧张的气氛如同不断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晋阳刺史府内,王兢却对各地的警报视而不见,反而陶醉于府库中因加征胡税而暂时增加的银钱,以及下属阿谀奉承的“政绩”报告中。他认定这是自己“新政”卓有成效的证明,胡人的不满不过是疥癣之疾,无足挂齿。他甚至开始筹划,待府库再充盈些,便要向朝廷上表,为自己请功。   李彦派出的斥候,不断带回令人不安的消息:塞外胡人部落中,怨声载道,各部首领往来频繁,气氛诡异;原本归附的南匈奴和鲜卑部落,也开始收缩放牧范围,加强戒备,对汉使的态度明显冷淡。   山雨欲来风满楼。王兢堆积的干柴已然就位,只差一颗火星,便能将这并州北疆,重新燃成一片焦土。而他,这位号称“并州第一戟”的镇北将军,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他能阵斩万千敌酋,却无法阻止来自内部的愚蠢与贪婪所带来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