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人物志

第50章 血战野狐岭(下)

  迷唐眼见那道黑色的死亡旋风势不可挡地逼近,肝胆俱裂。他身边的亲卫都是族中百里挑一的勇士,此刻却如同纸糊泥塑般,在那杆神出鬼没的马戟下纷纷毙命。李彦的冲势太猛,太快!人马合一,仿佛一道撕裂战场的黑色闪电,根本不给对手任何喘息和集结的机会。   “保护酋首!”一名忠心耿耿的羌人百夫长怒吼着,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策马迎向李彦,试图为迷唐争取时间。   李彦眼神冰冷,甚至没有改变冲锋的轨迹。两马即将交错之际,他手腕猛地一抖,马戟如同毒蛇出洞,后发先至!戟尖精准无比地刺入狼牙棒挥舞时露出的腋下空门!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那百夫长惨叫一声,狼牙棒脱手飞出,整个人被戟上的巨力挑离马背,重重摔在地上,眼见不活。   李彦看也不看,马势不停,黑鬃马灵巧地一个侧滑,避开喷溅的鲜血,继续直扑迷唐!   迷唐亡魂大冒,再也顾不得酋长的威严,拔转马头就想混入乱军之中逃窜。但李彦岂能让他如愿?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鬃马长嘶一声,速度再增三分,瞬间便追至迷唐马后!   “迷唐!纳命来!”李彦声如惊雷,震动战场!   迷唐仓皇回身,举刀格挡。但李彦这一戟,凝聚了全身的功力与冲势,势如泰山压顶!   “铛——咔嚓!”   弯刀应声而断!马戟去势不减,月牙刃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劈在迷唐的脖颈之上!   “呃啊……”迷唐的头颅带着一蓬血雨冲天而起,无头的尸身晃了晃,轰然坠马!   酋首瞬间被阵斩!   那杆象征烧当羌权威的雄鹰大纛,被李彦反手一戟,拦腰砍断,颓然倒地!   “酋首死了!”   “大纛倒了!”   主将毙命,王旗倾倒,本就陷入重围、指挥失灵的羌骑,彻底崩溃了!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幸存的羌骑再也无心恋战,哭喊着,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然而,段颎布下的天罗地网,岂是那么容易挣脱的?   正面,陷阵营的重步兵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稳步推进,大刀阔斧无情地收割着试图突围的羌骑。侧面,李彦的狼骑在完成凿穿斩首后,并未停下脚步,而是如同真正的狼群般,开始分割、包围、追杀溃散的敌军。而野狐岭主峰上,段颎亲率的中军主力,如同潮水般倾泻而下,彻底封死了羌骑最后的退路。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失去斗志的羌骑在汉军步骑的协同绞杀下,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汇聚成溪流,渗入干裂的土地。尸骸堆积如山,残破的旗帜、散落的兵器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连呼啸的北风都无法吹散。   夕阳西沉,如血的残光映照着这片修罗场。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哀嚎和汉军清扫战场的号令声。野狐岭之战,以汉军的完胜告终。烧当羌主力八千余骑,被斩首超过五千,溃散无数,酋首迷唐授首,缴获战马、牛羊、兵器堆积如山。此役,沉重打击了西羌的嚣张气焰,短期内,并州西线可保无虞。   李彦驻马于战场中央,浑身浴血,玄色征袍已被敌人的鲜血浸透,凝固成暗红色,紧贴在他挺拔的身躯上。他面无表情地扫视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景象,手中那杆立下赫赫战功的马戟,戟刃上血珠缓缓滴落。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片冰冷的沉寂。又是一场大胜。斩将夺旗,歼敌无数,足以让任何将领名扬天下。   这两年来,在段颎的统领下,并州军一改往日被动防御的姿态,转为主动出击,攻势凌厉。继饮马河大破匈奴之后,又有朔方原追击战、黑水河谷伏击战,直至今日的野狐岭围歼战,几乎是战无不胜。段颎用兵,狠辣果决,善于调动敌军,创造战机,每每能以较小的代价换取巨大的战果。李彦作为其手中最锋利的尖刀,冲锋陷阵,斩将搴旗,功勋卓著,“并州第一戟”的威名,不仅胡人闻风丧胆,在并州军中也如日中天,威望仅次于段颎。   段颎对李彦也是信任有加,倚为臂膀。军略谋划,常与之商议;临阵决断,也多赋予其独当一面的权力。二人一个善谋全局,一个勇冠三军,配合默契,堪称珠联璧合。并州军在他们的带领下,一扫杜廉时期的暮气,变得锐气逼人,成为北疆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力量。   然而,站在累累尸骨之上,李彦的心中却难以升起多少喜悦。胜利是实实在在的,边关的安宁也是暂时的。可是,这样的胜利,这样的安宁,代价是什么?是眼前这尸山血海,是无数家庭的破碎,是仇恨的种子在更深的土壤里埋下。   他想起了这两年来的征战。仗越打越狠,斩首越来越多,胡人确实一时胆寒,不敢轻易犯边。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新的部落崛起,新的边患再生,仿佛草原上的野草,烧了一茬,又生一茬。段颎的策略是“犁庭扫穴”、“斩草除根”,可这草,真的能除得尽吗?这般杀伐,真能换来边境永久的安宁吗?   一个深沉的疑问,如同野草般,在他看似坚毅的心底悄然滋生:永久的安宁,究竟从何而来?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战场边缘。几名汉军士卒正押解着几十名被俘的羌人妇孺和老人,他们衣衫褴褛,面带惊恐与麻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眼神空洞地望着满地羌人勇士的尸体,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   这凄惨的景象,猛地触动了李彦记忆深处的一根弦。他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枯水塬,也是一个类似的黄昏,父亲李固也曾对待一位前来交换货物的年老羌人颇为和气。那时他还年幼,不解地问父亲为何对胡人如此客气。父亲抚摸着他的头,望着北方苍茫的草原,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说:   “彦儿,你需记住,胡人亦是人,有善恶之分。其南下劫掠,多因塞外苦寒,生计艰难,为求活路耳。其民亦知冷暖,亦疼子女,与吾辈何异?然,劫掠终非正道,以暴易暴,冤冤相报,仇恨只会越结越深,永无宁日……”   父亲当年的话语,带着一种超越仇恨的悲悯与无奈,此刻清晰地回响在李彦的耳边。他以前并不能完全理解,只觉得父亲太过仁厚。如今,他亲身经历了无数杀戮,见证了太多的死亡和苦难,站在胜利的顶点,反而对父亲的话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杀,或许能止一时之乱。但仇恨的种子,只会因此播撒得更广、更深。段颎的“铁血”之路,固然能打出赫赫威名,能换来一时太平,但这条路,真的能通向父亲所说的那种“永无宁日”的终结吗?还是说,只是在为下一轮更残酷的循环积蓄力量?   李彦抬起头,望向西方羌人远遁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正在有序打扫战场、士气高昂的汉军将士,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野狐岭主峰上,那杆迎风飘扬的“段”字大纛。段使君雄才大略,用兵如神,自是明主。可是,这位明主所指引的这条以杀止杀的道路尽头,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   他握紧了手中冰凉的马戟,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征战之路,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胜利的荣耀之下,是愈发沉重的思考。这思考,如同野狐岭上渐起的暮霭,渐渐笼罩了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