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人物志 · 第47章托孤之诺

　　段颎雷厉风行地整顿吏治、抄没杜廉家产的同时，一道无形的阴影，也笼罩在了晋阳城杜府昔日繁华的门庭之上。府邸已被查封，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荡然无存，只留下朱门紧闭，封条刺眼，以及门前冷落车马稀的凄凉。杜廉的家眷，包括其正妻柳氏和年仅四岁的幼子杜衡，以及一些贴身仆役，被暂时安置在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属于远亲的狭小宅院里，由官府派人看守，形同软禁，等待着最终的发落。往日的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已成过眼云烟。　　李彦在处理完军务，向段颎述职并得到明确指示后，心中始终记挂着对杜廉的承诺。那个在囚室中老泪纵横、临终托付的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里。他深知，政治清算的无情，往往祸及妻孥，尤其是杜衡这般年幼无知的孩子，未来的命运实在堪忧。　　这一日午后，李彦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袍，未带随从，只身一人，提着两包在街市上买的孩童喜爱的糕点和一些实用的布匹，来到了那座位于晋阳城西南隅的僻静小院。院门由两名面无表情的郡国兵把守，验过李彦的令牌后，才放他进去。　　院子很小，只有一进，陈设简陋，与昔日杜府的奢华有着天壤之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和不安的气息。一名老仆通报后，杜廉的正妻柳氏从正屋迎了出来。　　柳氏年约三十，面容姣好，但此刻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往日的雍容华贵被一种惊魂未定的憔悴所取代。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发髻简单挽起，未施粉黛。见到李彦，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戒备，有惶恐，也有一丝微弱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期盼。她敛衽行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未亡人柳氏，见过李将军。” 　　“夫人不必多礼。”李彦连忙还礼，将手中的物品递给一旁垂手侍立、同样面带惶恐的婢女，“些许点心布料，给衡儿和夫人聊表心意。” 　　“将军厚意，妾身……感激不尽。”柳氏的声音哽咽，侧身将李彦让进屋内。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旧桌椅。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正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害怕地打量着李彦。这孩子便是杜衡，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杜廉的影子，但更多是孩童的稚嫩。　　“衡儿，快给李将军行礼。”柳氏轻声催促道。　　杜衡却往后缩了缩，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不肯上前。柳氏有些尴尬，解释道：“将军莫怪，家中突遭变故，这孩子……吓着了。” 　　李彦心中恻然，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衡儿，莫怕。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来看看你。”他拿出油纸包里的糕点，递过去一块，“尝尝这个，甜不甜？” 　　杜衡看着糕点，又看看李彦，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食物的诱惑，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但依旧躲在母亲身后，不与李彦对视。　　李彦看着这孩子，心中百感交集。四岁的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承欢膝下的时候，却要承受如此巨变，家破人亡，前途未卜。他想起杜廉在囚室中的恳求，那份沉重如山的托付，此刻变得更加具体而真切。　　柳氏请李彦坐下，婢女奉上粗茶。柳氏垂泪道：“将军能来，妾身……实在是没想到。如今我家门不幸，老爷他……唉，已是待罪之身，生死难料。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在这世上，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说着，便泣不成声。　　李彦沉默片刻，郑重开口道：“夫人放心。李彦虽是一介武夫，但也知一诺千金。杜公……于我有知遇之恩，临终前将衡儿托付于我。只要李彦一息尚存，必竭尽全力，护得衡儿周全，不使他受无辜牵连之苦。此乃李某对杜公的承诺，也是对夫人和衡儿的保证。” 　　柳氏闻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彦，仿佛不敢相信：“将军……此言当真？如今这形势，段使君他……” 　　“段使君明察秋毫，赏罚分明。”李彦打断她，语气坚定，“杜公之过，自有国法论处。但祸不及妻孥，尤其是衡儿这般年幼孩童。我会寻机向段使君陈情，力求保全衡儿。即便……即便将来有所变故，李某也定会设法安置，绝不食言！” 　　柳氏听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将军大恩大德，妾身没齿难忘！衡儿，快，快给恩人磕头！” 　　杜衡被母亲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里的糕点都掉了，茫然地看着母亲，又看看李彦，并没有动。　　李彦连忙起身扶起柳氏：“夫人快快请起！折煞李彦了！此乃分内之事，万勿如此！” 　　安抚好柳氏，李彦又逗留了片刻，询问了一些日常用度是否短缺等琐事。他注意到，尽管处境艰难，屋角仍散落着几件显然是昔日带来的、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精巧玩物和华美布料边角，柳氏在与孩子说话时，语气中也不自觉地带出几分对过往富贵的留恋和对眼下清贫的委屈。她教育孩子时，虽一再强调要“懂事”、“听话”，但眼神中流露出的，更多是一种希望孩子能尽快摆脱眼下困境、重获“体面”生活的焦虑，而非教导其如何坚韧面对逆境。李彦心中微叹，却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骤然从云端跌落，要求一个深闺妇人有豁达坚韧的心性，也太过苛求。只要孩子能平安长大，日后如何，还需漫长时光的雕琢。　　离开小院时，夕阳已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李彦回头望去，那扇简陋的木门紧闭，将孤儿寡母的凄惶与无助关在了里面。　　他走在返回驻地的路上，心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