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洼一战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阴馆城,乃至整个并州北疆。以步卒为主的鹰扬营前部,在遭遇匈奴王庭狼卫精锐突袭、几乎崩溃的情况下,竟能实现反杀,几乎全歼五百狼卫,这战绩堪称辉煌,远超之前野狼谷之战的影响。
阴馆城内,军民振奋,士气高昂。李彦的名字,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勇猛”,更增添了“料敌先机”、“力挽狂澜”的光环。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津津乐道着李军侯如何神机妙算识破胡虏奸计,如何单骑冲阵戟斩敌酋,如何率铁骑如天降神兵扭转战局。
刺史行辕内,气氛却要复杂得多。
镇北堂中,刺史崔贤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听着长史详细禀报落雁洼之战的经过及战后清点结果。当听到张浑主力损失近四成,伤亡惨重,而李彦所部第三曲仅因高速驰援和激烈冲阵折损二十余人,且阵斩敌酋、缴获王庭认旗时,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如此说来,此战首功,当属李彦无疑。”崔贤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浑轻敌冒进,扎营疏于防范,险致全军覆没,其过不小。然,其终能率残部力战至援军到来,未致彻底溃散,尚存一线之功。功过相较,功不掩过,过不抵功。诸位以为如何?”
堂下,杜廉率先出列,躬身道:“使君明鉴!李军侯临危不乱,洞察先机,驰援及时,勇冠三军,于败军之际力挽狂澜,此功卓著,当为首功!张都尉虽有疏失,然临阵不退,苦战待援,亦属不易。如何赏罚,全凭使君裁夺。”他言语间对李彦的赞赏毫不掩饰,对张浑则轻描淡写,维护之意隐约可见。
其他文武官员大多附和,盛赞李彦之功。唯有鹰扬营校尉脸色有些难看,张浑是他部下,如此惨败,他脸上无光,但事实俱在,也无法为张浑开脱。
崔贤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直接下令:“擢升鹰扬营前部第三曲军侯李彦为鹰扬营骑都尉,仍兼领第三曲,但增拨战马三百匹,精锐骑卒二百,另赏金银布帛若干,以彰其功。张浑,驭下不严,遇敌失措,致部属重大伤亡,降为代都尉,留营效力,以观后效。所有阵亡将士厚恤,有功人员论功行赏。”
这道命令,赏罚分明,既重赏了李彦,也并未对张浑一棒打死,留下了余地,显露出崔贤作为封疆大吏的沉稳与权衡。
消息传到军营,反应各异。第三曲欢声雷动,士卒们对李彦的拥戴达到了顶点。刘三等老兵更是激动不已。而张浑所部则士气低迷,残存的官兵私下议论,对张浑的指挥颇有微词,对李彦的及时救援则充满感激。
张浑本人,在自己那顶略显凌乱的军帐中,接到命令后,久久沉默。他脸色变幻不定,时而铁青,时而惨白。降职的耻辱,部属惨重的伤亡,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但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李彦那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孔,以及那日在落雁洼,狼牙棒即将落下时,那支破空而来的救命箭矢……还有李彦随后如杀神般冲阵斩将的身影。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凭什么?凭什么他年纪轻轻就能如此勇武,如此得杜廉赏识,如今更得崔使君看重?凭什么自己苦心经营,却落得如此下场?
然而,另一种情绪,也在他心中悄然滋生,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忽视——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服气。是的,服气。落雁洼那一战,他亲身经历了狼卫的恐怖,亲身感受了绝望的滋味。是李彦,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如同神兵天降,救了他的命,也挽救了濒临崩溃的部队。那种在绝对实力和关键时刻担当面前的无力和差距,让他不得不承认,李彦……确实有过人之处。这种认知,让他心中的嫉妒更加痛苦,却也多了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他知道,经此一役,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已一落千丈,而李彦则如日中天。再与之明争暗斗,恐怕只会自取其辱。或许……暂时隐忍,甚至……尝试缓和关系,才是明智之举?这个念头让他感到屈辱,却又带着一丝现实的考量。
封赏仪式在刺史行辕前的校场举行,庄重而热烈。崔贤亲自将印信和赏赐交到李彦手中,勉励道:“李都尉,望你戒骄戒躁,再接再厉,卫我疆土,不负朝廷厚望!”
“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李彦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声音铿锵。他能感受到周围无数道目光,有敬佩,有羡慕。
张浑也站在台下将领之中,位置已不如从前显眼。他看着台上风光无限的李彦,眼神复杂,最终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其中的波澜。当李彦目光扫过时,他甚至下意识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无人察觉,但那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缓和姿态。
仪式结束后,杜廉特意走到李彦身边,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欣慰笑容,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膀:“伯坚!好!好啊!果然没让老夫失望!此战打得漂亮,大涨我军威风!如今升任骑都尉,独领一营骑兵,正是大展拳脚之时!今晚老夫在府中设下家宴,为你庆功,务必前来!”
李彦心中微凛,杜廉的“家宴”邀请,意义非同一般。这已远超上官对下属的赏识,更似长辈对子侄的关爱,或者说,是一种更紧密的捆绑。他面上不动声色,躬身道:“多谢别驾大人厚爱,伯坚恭敬不如从命。”
是夜,杜廉府邸,灯火通明。宴席虽不铺张,却极尽精致。出席者除了杜廉几位心腹文吏,并无其他高级武将,气氛更像是一场私密的庆功宴。杜廉对李彦极为热情,频频举杯,言语间充满了期许:“伯坚啊,你如今是崔使君和我都看重的大将,未来前程不可限量!边塞多事,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好好干,老夫在朝中……在使君面前,定会为你多多美言!”
李彦谨慎应对,既不卑不亢,也表达了对杜廉“知遇之恩”的感激。他能感觉到杜廉话语中那份将自己视为“嫡系”的意味越来越浓。宴席散去时,杜廉甚至亲自将李彦送至府门,低声叮嘱:“伯坚,你如今地位不同,军中眼红者众,需多加小心,凡事可与老夫商议。”
回到军营,已是深夜。李彦并无醉意,反而格外清醒。他独自一人登上营中瞭望台,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升任骑都尉,独领一营骑兵,实力大增,这确实是他渴望的。张浑态度的微妙变化,他也有所察觉,但这并未让他放松警惕。杜廉日益明显的拉拢,以及军中可能存在的其他暗流,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权力越大,觊觎者也越多……”他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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