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人物志

第31章 赠字与疑云

  军议定策之后,阴馆城内的紧张气氛更浓。各部兵马调动频繁,粮秣军械加紧装运,一派大战将至的景象。李彦回到第三曲营地,即刻下令全军检查装备,补充箭矢干粮,准备执行诱敌重任。   临行前日傍晚,别驾杜廉竟轻车简从,亲自来到了第三曲驻地。他并未摆什么排场,只带着两名贴身仆从,衣着也是寻常的深色便服,但那份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依旧让营门守卫肃然起敬,慌忙入内通传。   李彦闻讯,心中微讶,急忙出迎,将杜廉请入自己那间简陋却整洁的军帐中。   “快率军出征了……老夫心中牵挂,特来再看看。”杜廉落座后,屏退左右,看着李彦,脸上带着温和而关切的笑容,开门见山地说道。   李彦拱手,大声道:“有劳别驾大人挂心,末将一切已准备妥当,定当竭尽全力,完成诱敌之任。”   杜廉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慈和地端详着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庞,语气带着长辈般的感慨:“李将军啊,你年纪轻轻,便已屡立战功,如今更独当一面,肩负重任。我观你行事沉稳,勇毅果决,已有大将之风。只是……你如今官至军侯,名动边塞,却仍以名行于世,似乎……尚缺一表字?”   李彦心中一动,表字乃男子成年后,由尊长所赐,以示其已立身行道。他自幼遭逢大变,流离失所,拜师玉真子后也多在山野修行,确实无人为他行此冠礼。此刻杜廉提及,他如实答道:“回大人,末将……确无表字。”   杜廉闻言,眼中笑意更深,抚须颔首:“果然如此。嗯,既入行伍,建功立业,岂能无字?今日老夫冒昧,便为你取一字,如何?”他语气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亲切,仿佛这是顺理成章之事。   李彦心中泛起波澜。杜廉此举,意义非同一般。赐字,乃是师长、父辈或极其看重之尊长方可为之。杜廉以别驾之尊,主动为他这个军中晚辈取字,其拉拢、示好乃至隐隐视为“自己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他若接受,便是承了这份极重的人情。然而,眼下形势,杜廉对他确有知遇之恩,多次援手,此刻若断然拒绝,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也恐生嫌隙。   略一沉吟,李彦起身,恭敬行礼:“大人厚爱,末将……感激不尽!”   “好!好!”杜廉显得十分高兴,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沉吟道:“汝名‘彦’,乃有才德俊杰之意。你性情刚毅,坚韧不拔,临阵有万夫不当之勇,守土安民之志坚如磐石。依老夫看,便取字‘伯坚’如何?伯者,长也,序也,望你永葆此志,为军中之表率,为国朝之栋梁,坚不可摧!”   伯坚!李彦在心中默念两遍。此字确实贴合他的性情与志向,杜廉并非随意敷衍。他再次躬身,肃然道:“李彦,谢别驾大人赐字!伯坚必铭记大人期许,砥砺前行,不负此字!”   “伯坚请起!”杜廉亲手扶起他,脸上笑容和煦如春风,“自此以后,你我便更似一家人了。此番诱敌,凶险异常,伯坚务必万事小心!那张浑……唉,总之,以诱敌成功、保全自身为要!老夫在城中,静候你的佳音!”   这一声“伯坚”,叫得无比自然亲切,将两人的关系无形中又拉近了一层。李彦心中复杂,既有得到尊长认可的些许暖意,更有对这沉重“恩情”的警醒与压力。   送走杜廉后,李彦站在帐外,望着暮色中肃杀的军营,深吸一口气。无论前方是真情还是假意,是坦途还是陷阱,他都必须走下去。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第三曲全体士卒已集结完毕。李彦一身戎装,目光扫过麾下这些历经血火、如今装备精良的弟兄,沉声下令:“出发!”   队伍悄然开拔,向着西北方向的“野马坡”行进。根据军议决策,他们的任务是伪装成一支战力不强的巡逻偏师,在野马坡至“黑风隘”之间的区域活动,故意暴露行踪,示敌以弱,引诱那股五百人左右的胡骑来攻,然后佯装败退,将其引入黑风隘张浑主力的伏击圈。   李彦严格遵循杜廉的计策和叮嘱。他命令士卒收起崭新的“李”字旗和鹰扬营旌旗,换上一些略显陈旧的号旗;号衣也选半新旧的穿着;行军时,队伍故意拉得松散,步伐放缓,显得疲惫不堪;甚至还让辎重车假装陷入泥泞,折腾一番才拉出来,做足了“弱旅”的戏码。他本人则时而策马前后奔驰,呵斥队伍,显得焦躁无能,时而又“无奈”地放缓速度,一切都表演得天衣无缝。   他派出的斥候也十分谨慎,远远撒开,监视着胡骑可能出现的北方和东北方。按照预计,胡骑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清河坞,他们应该会经过野马坡附近。   然而,一天过去了,除了远远发现一些胡骑游骑掠过、似乎是在侦察的痕迹外,预想中的胡骑主力始终没有出现。野马坡一带,除了风声和偶尔的鸟鸣,异常安静。   第二天,李彦命令部队继续在预定区域“表演”,甚至故意靠近一些可能被胡骑侦察到的制高点扎营,炊烟袅袅,毫无戒备的样子。但依旧风平浪静。那股胡骑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连游骑的踪迹都变得稀少。   这种反常的寂静,让李彦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他深知胡虏狡诈,绝不可能对一支看似薄弱、就在其劫掠路线附近的汉军视若无睹。除非……他们有更大的图谋,或者,早已识破了这诱敌之计?   到了第三天午后,依旧毫无动静。李彦再也按捺不住,他召来最精干机警的斥候队率,命令他不惜代价,向更远的北方、东北方,特别是黑风隘以及张浑主力预定行军路线的方向,进行深度侦察,务必查明胡骑主力的真实动向!   “记住,重点查看有无大规模骑兵移动的新鲜痕迹,特别是通往黑风隘侧翼或张都尉主力可能经过的‘落雁洼’、‘鹰嘴岩’等地的迹象!”李彦在地图上指点着,面色凝重。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战局可能已经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偏离。   斥候队率领命,带着几名好手,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北方的丘陵草甸之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李彦站在营地边缘的高地上,眺望着北方苍茫的地平线,眉头紧锁。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杜廉的计策看似完美,张浑的部署也合乎常理,但为何胡骑毫无反应?是他们过于谨慎,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自己这支精心伪装的“诱饵”,会不会从一开始,就被对方当成了无关紧要的棋子,甚至是被故意晾在一边的幌子?   如果真是后者,那胡骑的真正目标是什么?黑风隘的埋伏点?还是……正在向埋伏点运动的张浑主力?   一想到张浑主力多为步卒,行军速度相对缓慢,若在开阔地带被精锐胡骑突袭……李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握紧了拳,骨节发白。必须尽快得到确切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