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人物志

第12章 血隘

  世界在李彦的感知中,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只剩下父亲胸膛那枚冰冷箭镞的触感,和漫过指缝的、粘稠而滚烫的血液。父亲的躯体在他怀中迅速变冷、变重,那双曾锐利如鹰、也曾温和如水的眼睛,圆睁着,倒映着灰霾的天空,再无一丝神采。   “爹——!”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猛地从李彦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声音里蕴含的悲痛、愤怒和绝望,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他轻轻放下父亲尚有余温的身体,动作缓慢得如同凝固。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名刚刚收起硬弓、脸上带着狞笑的匈奴士官。李彦的眼中,已没有泪水,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理智,只剩下一种近乎实质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恨意!   “小崽子,找死!”那士官被李彦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恼羞成怒,挥刀便带着两名亲兵扑了上来。   就在弯刀即将临身的刹那,李彦动了!   他仿佛不再是那个年仅十余岁的少年,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洪荒凶兽!身体里某种沉睡的、源自父母血脉最深处的凶戾,被至亲惨死的剧痛彻底点燃!他没有闪避,而是以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姿态,迎着刀锋猛冲过去!   “噗!”   匈奴士官的弯刀砍入了李彦的左肩,深可见骨!但与此同时,李彦手中那杆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铁戟,如同毒龙出洞,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精准无比地刺穿了那名士官的咽喉!士官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恐,嗬嗬作响地倒下。   另外两名亲兵大惊,挥刀齐上。李彦仿佛感觉不到肩头的剧痛,铁戟横扫,沉重的戟锋带着千钧之力,直接砸飞了一人的弯刀,戟尖顺势回挑,划开了另一人的胸腹!电光石火之间,三名精锐匈奴兵,几乎被状若疯魔的李彦瞬间格杀!   他拄着铁戟,剧烈地喘息着,肩头的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半身征袍。他环顾四周,远处,更多的匈奴骑兵正呼喝着冲来,黑压压一片,如同死亡的潮水。   杀!杀光他们!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中咆哮。   但就在这时,母亲将他塞进柴堆时那绝望而决绝的眼神,父亲中箭后那句用尽气力的“活下去……变强……”,如同惊雷般在他几乎被仇恨吞噬的脑海中炸响。   不能死在这里!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枯水塬的仇,父亲的恨,都将烟消云散!   活下去!变强!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了几分。他深深地,用力地看了一眼那名士官的尸体,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猛地转身,冲向一匹因主人战死而在原地逡巡的匈奴战马,奋力跃上马背,一夹马腹,向着隘口一侧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亡命奔去!   “追!别让那小子跑了!”匈奴骑兵怒吼着,策马追赶。   李彦伏低身体,紧紧贴在马背上,将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控马。他对这一带的地形远比胡人熟悉,凭借着记忆中的沟壑和密林,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追兵。箭矢嗖嗖地从身边掠过,钉在树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催动战马,肺部火辣辣地疼,肩头的伤口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钻心的痛楚,但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透支的身体。   胯下的战马虽也算是良驹,但经过连日征战和亡命奔逃,也已气喘吁吁,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不知跑了多久,喊杀声渐渐远去,但身后仍有零星的马蹄声紧追不舍,那是几名最为锲而不舍的匈奴游骑。他冲出一片灌木丛,眼前是一条结着薄冰的溪流。战马奋力跃过溪流,但前蹄在湿滑的对岸猛地一软,发出一声哀鸣,连同背上的李彦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地!   李彦被摔得七荤八素,铁戟也脱手飞出。他挣扎着爬起,只见那匹战马挣扎了几下,却再也站不起来,只是无力地喘息着。完了!他心头一沉。   三名匈奴骑兵已追至溪边,狞笑着跃马过溪,呈扇形围了上来。他们看出了李彦的穷途末路,不再放箭,而是拔出弯刀,准备活捉或戏耍一番再杀死。   当先一骑冲至,弯刀劈下!李彦就地一滚,险险避开,顺手抓起掉落的铁戟,一记横扫砸向马腿!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骑兵掀落马下!   李彦如同扑食的饿狼,猛地扑到那名落马骑兵身上,不顾另一名骑兵砍来的刀锋在自己背上划开一道血口,用尽最后的力气,张开嘴,狠狠地咬向了身下匈奴兵的咽喉!   “呃啊——!”凄厉至极的惨叫响起。温热的、带着浓重腥味的液体涌入口中。那匈奴兵疯狂挣扎,但李彦如同铁箍般死死缠住他,牙齿深深嵌入,直到身下的挣扎彻底停止。   另外两名匈奴兵被这野蛮血腥的一幕惊呆了,一时竟忘了上前。   李彦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满嘴鲜血,眼神涣散,背上的伤口狰狞外翻。他像一头遍体鳞伤、却仍不肯倒下的孤狼,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嘶吼。他紧握铁戟,指向剩余两人。   那两名匈奴兵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随即被凶性取代,一左一右,策马冲来!   李彦已是强弩之末,视野开始模糊,他知道,自己再也躲不开了。   就在弯刀即将临体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彦与骑兵之间。来人速度之快,仿佛凭空出现,连林间的风雪都似乎为之一滞。   那是一名身着普通青色道袍的中年人,看起来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他看也未看冲来的骑兵,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屈指一弹。   “咻!”   一颗不知从何处来的小石子,激射而出!   “噗!”   冲在最前的匈奴骑兵,额头上瞬间多了一个血洞,连人带马轰然倒地。   另一名骑兵大惊,勒住战马,张弓便射!箭矢离弦,那青袍人却仿佛早已预见,身形微动,便已轻松避开。同时,他左手袍袖又是看似随意地一挥,只听:“咻!”一声,那名骑兵也当场毙命!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两名凶悍的匈奴骑兵,在这青袍人面前,竟如蝼蚁般被轻易抹去。他甚至没有动用任何兵器,举止间带着一种近乎自然的随意与漠然。   李彦拄着铁戟,勉强站立,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青袍人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浑身血迹、如同血人般狼狈、眼中却燃烧着不屈恨火与野兽般凶光的李彦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怜悯,也无好奇。   他的视线扫过李彦肩头、背上、腿上的伤口,最后落在他沾满鲜血的嘴唇和牙齿上,微微蹙眉。   “根骨尚可,戾气太重,杀心已入骨。”青袍人淡淡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小小年纪,如此重的怨憎缠身,命悬一线。可愿随我,寻一条……或许能活下去的路?”   风雪依旧,林中寂静。李彦望着这神秘莫测的青袍人,又回头望了一眼黑风隘的方向,那里埋葬着他的父亲和过往的一切。活下去,变强……这条由绝世强者指出的生路,会通向何方?他染血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