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人物志

第6章 血染枯塬

  李固离家那日,天色灰蒙,北风卷着细碎的沙砾,抽打在枯水塬的每一寸土地上。郡府征调的队伍在坞壁外集结,不仅带走了李固这样的老卒,连石勇、孙胜等一众年纪稍长、已堪使用的少年,也一并被征召入伍。坞壁,瞬间空荡了许多,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以及像李彦这般,年纪尚小、未被列入征调名册的半大孩子。   队伍前,李固转身,目光越过稀疏的送行人群,精准地落在站在家门前的妻儿身上。李彦紧握着拳头,努力挺直尚且单薄的胸膛。母亲站在他身旁,脸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这只是寻常的送别。   李固大步走过来,粗糙的大手重重按在儿子的肩膀上。“彦儿,我走了。这个家,还有你娘……就交给你了。”他目光扫过妻子沉静的脸庞,语气斩钉截铁,“给我守好!听见没有?”   “听见了!爹!”李彦用力点头,声音响亮,“我一定守好家和娘!等你回来!”   李固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没再多说,猛地转身,汇入队伍,再也没有回头。   日子在担忧和等待中流淌。李彦更加刻苦地操练,甚至有时候和戍卒一起担起了巡哨警戒的责任。母亲则如常操持家务,只是磨砺那柄猎叉的次数,悄然多了起来。   数月后,一个天色未明的凌晨,凄厉到变调的铜锣声,猛地炸响了死寂的枯水塬!   “胡骑!大队胡骑!数不清!起码数百!朝我们来了——!”瞭望戍卒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马蹄声如奔雷,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火光骤起,胡人疯狂的嚎叫与乡民惊恐的哭喊瞬间混成一片!这不再是劫掠,而是赤裸裸的屠杀!胡人数百,留守的些许老弱乡勇只有不到二十,几乎瞬间被淹没。   母亲瞬间从榻上跃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却冷静得骇人。她一把抓起猎叉,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刚被惊醒的李彦。   “快!躲到柴堆后面去!”她的声音低促而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不!娘!我能战!爹说过,这个家还有你都......”李彦双目赤红,热血上涌,死死抓着自己的木戟不肯松手。   “闭嘴!”母亲猛地回头,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她劈手夺过李彦的木戟,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柴堆后面塞,声音因极度焦急和严厉而嘶哑:“听话!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给我安静点!活下去……活下去!你要是敢出来——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听见没有!”   这句话,如同最冰冷的枷锁,瞬间箍住了李彦所有的冲动和勇气。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声色俱厉,那眼神中的决绝让他心胆俱颤。就在他僵住的瞬间,母亲已用木柴挡住了柴堆的缝隙入口。   几乎是同时,院门被轰然撞开!三名手持弯刀、浑身散发着血腥气的匈奴兵,嚎叫着冲了进来。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手持猎叉、独自挡在院中的母亲。   “嘿!还有个拿家伙的娘们儿!”为首的匈奴兵脸上带着残忍的狞笑,挥刀便扑了上来。   电光石火间,母亲动了!她的动作出人意料的敏捷矫健,完全不似寻常妇人!侧身、进步、拧腰、送叉,一气呵成!那猎叉如毒蛇出洞,“噗嗤”一声锐响,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为首匈奴兵的咽喉!那匈奴兵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妇人,捂着喷血的脖子颓然倒地。   “我乃五溪蛮族战士沙阿漓!记好了!”   柴堆后的李彦,透过缝隙,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心脏狂跳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瞬间尝到了咸腥的血味。   另外两名匈奴兵显然被同伴的瞬间毙命惊呆了,愣了一下,才怒吼着左右夹攻而来。母亲毫无惧色,脚步灵动,猎叉舞动!她格开左侧敌人的劈砍,叉纂顺势猛击其心窝,趁其踉跄,叉尖回旋,划出一道寒光,准确地割开了右侧敌人的喉咙!第二个匈奴兵嗬嗬作响,带着满脸惊恐倒下。   母亲气息微乱,臂上已被划开一道口子,但眼神愈亮。她踢开尸体,迎向最后那个有些胆寒的匈奴兵。几个回合间,她卖个破绽,诱敌深入,随即一记迅猛的突刺,猎叉贯穿了那匈奴兵的胸膛!   转眼之间,三名匈奴兵竟被她一人解决!   然而,这边的打斗声引来了更多敌人。四五个匈奴兵嚎叫着涌入小院,将母亲团团围住。   柴堆后,李彦浑身颤抖,泪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视线,他几乎要崩溃地冲出去,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弥漫口腔,但是他不能。   场中,母亲已知今日难以幸免。她奋力挥舞猎叉,又接连刺伤两人,但终究力竭,背上、腿上接连中刀,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布衣。   她踉跄一下,以叉拄地,稳住身形。就在倒下前的那一刻,她的目光猛地投向柴堆的缝隙,精准地找到了儿子那双几乎瞪裂的眼睛。那目光中,没有将死的痛苦,只有无尽的决绝和警告,仿佛在用最后的气力重复着那句誓言——出来,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紧接着,一抹奇异而温柔的、带着几分调皮的笑意,如同他们往日玩闹时一般,极快地从她染血的嘴角掠过,似乎是再说:娘以前说过,娘不输给男儿郎,没错吧?   然后,一把弯刀从背后,彻底贯穿了她的胸膛。   母亲望着李彦的方向,带着那抹凝固的、复杂到极点的笑容,缓缓倒地。   世界,在李彦的感知中彻底静止、失声。   当匈奴人抢掠完毕,呼啸远去,整个坞屯只剩下死寂和燃烧的噼啪声时,李彦才如同从噩梦中挣脱,踉跄着扑到母亲身边。   他跪在血泊里,看着母亲脸上那抹最后的、既悲壮又温柔的笑意,感受着母亲一点点冰冷的躯体,巨大的悲痛和滔天的仇恨,如同岩浆般在他体内奔涌、冷却、最终凝固成一种比并州玄铁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他默默地,捡起了那杆浸透了母亲鲜血的猎叉。   从这一刻起,那个会在黄昏听母亲絮叨、会被父亲鼓励的少年李彦,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