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人物志

第3章 一战

  “胡人来了——!”   瞭望台上戍卒凄声嘶吼,惊破了枯水塬黄昏的宁静。李固手中的陶碗重重顿在木桌上,粟米粥溅出少许。这个边塞老卒的脸上瞬间褪去所有温和,每一道风霜刻画的皱纹都绷紧如弓弦。   他没有丝毫迟疑,起身时带起一阵风。那动作好像一头察觉威胁的成年头狼——迅捷、精准、充满压抑的力量。他冲进内室,皮甲摩擦声窸窣作响,再出来时,已是全副戎装。旧皮甲紧裹着魁梧身躯,硬弓挎在肩后,箭囊饱满,那杆磨得发亮的铁戟被他稳稳握在手中。   “等我回来!”他对妻儿低吼,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目光如刀扫过院落,随即转身冲出柴门。   几乎同时,坞壁炸开锅。铜锣狂响,哭喊声、怒吼声、杂沓脚步声混成一片。阿漓下意识的抱住李彦,但却又松开,只见她眼神锐利,不见慌乱,疾步冲向墙角,抄起一柄木柄磨得油光水滑的猎叉——那是她年轻时随父兄狩猎的旧物,寒光凛凛。   “娘!”十岁的李彦心脏狂跳,不是恐惧,而是灼热的冲动。他抓起倚在墙角的木戟就要跟上父亲。   “站住!”母亲厉声喝止,猎叉横在身前,“跟我去巷口!护着妇孺撤退!”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反驳,眼神却飞快地瞥向丈夫消失的方向,担忧深藏眼底。   母子二人冲出院子。外面已乱作一团。男人们抓着各式武器奔向坞壁出口,试图在开阔地结阵阻敌。妇女老幼哭喊着涌向坞中心。李彦被母亲拉到一条主要巷口,石勇、孙胜等几个少年也已在此,手持棍棒,面色紧张。他们的任务是维持秩序,防止踩踏,并在偶有突破防线的流骑时,成为一道抵抗的屏障。   没有坞墙可守,战斗在开阔的塬上爆发。马蹄声如雷,胡骑的呼啸由远及近,带着嗜血的狂躁。李彦能清晰听到父亲在外面的怒吼:“结圆阵!长枪在外!弓手居内!别让他们进来!”   兵刃碰撞声、弓弦震响、惨叫声瞬间爆发,远比操练残酷百倍。李彦看到有熟悉的乡勇叔叔一个一个惨叫着倒下,血染黄土。他也听到父亲连续开弓的嗡鸣,以及胡骑中箭落马的悲鸣。   透过人群缝隙,他瞥见父亲的身影在混乱中左冲右突,勇不可挡。箭矢精准地射翻冲在最前的胡骑;当敌人逼近,铁戟便化作夺命旋风,劈砍扫刺,悍勇地挡住数倍于己的敌人。母亲的猎叉始终紧握在手,她像护崽的母狼,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混乱的人群,随时准备扑向任何可能威胁到儿子的危险。   胡骑的劫掠被打断。在丢下十七八具尸体后,剩余二十余骑见讨不到便宜,呼哨着调头撤离。   “牵我马来!”浑身浴血的李固嘶声怒吼,推开劝阻的乡勇,“追!宰了这群畜生,给乡亲报仇!”   “夫君!不可!”母亲见状,猛地向前冲去,“敌情不明,孤身追击太险了!”   李固勒住马缰,回头望向妻子。他脸上的杀气未消,声音稍稍放缓了几分:“阿漓,不趁现在灭了他们,等他们缓过气来,死的会是更多百姓。”他的目光扫过地上倒下的乡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再犹豫,猛夹马腹!战马嘶鸣,如离弦之箭,朝着溃逃的胡骑狂追而去!   母亲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嘴唇微微颤抖。李彦悄悄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感觉到她在极力克制。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远处的厮杀声渐渐消失。坞内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悲恸的哭声。   终于,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李固单人独骑,踏着血色残阳归来。他浑身是血,皮甲破损,铁戟滴着暗红,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眉宇间那股纵横沙场、杀尽仇寇的彪悍之气,却如同实质般压迫着空气。   “一个没留。”他跳下马,声音沙哑中透着释然。   人群爆发出欢呼,围拢上来。   回到家中,妻子默默打来热水。当她擦拭丈夫脸上血迹时,手仍在微微发抖。   “你知道我有多怕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你要是回不来...”   李固握住妻子的手,粗糙的掌心传来暖意:“哼……不会的,这些杂兵还奈何不了我。”他的语气坚定却不失温柔,“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的,为了你们,我会小心,杀了这些流骑,他们的马匹和武器还可以留作己用。”   这时,李固注意到儿子异常明亮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炽热的崇拜。   “爹,”李彦轻声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像你一样?”   李固看着儿子,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他揉了揉李彦的头发,嘴角扬起一丝疲惫而欣慰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