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村文化节开幕的清晨,朝阳像打翻的蜜罐,将金灿灿的光芒倾泻在蜿蜒的杏花河上。五月的风裹挟着槐花香,将插满彩旗的村道拂得簌簌作响。杏花天不亮就起了床,此刻正站在村委会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工作证的挂绳。她望着陆续涌进村口的旅游大巴,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胸口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紧张?“杨卫东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递来一杯冒着热气的野菊花茶。他今天穿着靛蓝对襟衫,古铜色的脸庞被朝阳镀了层金边,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像展开的扇面。杏花接过搪瓷杯,指尖碰到他带着薄茧的手掌,温热的触感让她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帮她捉知了的少年。 民俗表演区早已人声鼎沸。临时搭建的舞台三面环水,杏花河粼粼的波光成了天然背景板。老槐树下的观众席挤得满满当当,有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也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当开场鼓点如骤雨般响起时,杏花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跟着急促起来。 “快看!“杨卫东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只见十二名身着杏红纱裙的姑娘踏着鼓点翩然而至,她们手中的彩绸甩出漫天流霞,足尖点地时惊起几片早落的槐花。领舞的春燕丫头杏眼含春,一个鹞子翻身将彩绸抛向高空,宛如凤凰振翅。台下顿时爆发出潮水般的掌声,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游客激动地站起来录像。 戏曲表演更是精彩。七十岁的王老爷子扮上穆桂英,银枪舞得呼呼生风,一个亮相时枪尖的红缨正扫过前排观众的鼻尖,惹得众人倒吸凉气。杏花注意到李师傅的小孙子猫在道具箱后面,正偷偷比划着老生的台步,圆脸蛋上蹭了块胭脂,活像偷吃草莓酱的小花猫。 “杏花!“江凤踩着细高跟小跑过来,米色西装裤沾了几星泥点。她利落地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机还贴在耳边:“电视台的采访车被临时调度...好的我马上协调...“转身时杏花看见她后颈的衬衫已经汗湿成深色,却仍保持着挺拔的站姿,像株风雨里的翠竹。 手工艺展示区飘着淡淡的檀木香。李师傅布满老茧的手指正将竹篾编成蝴蝶,青黄的篾条在他掌心仿佛有了生命。围观的小姑娘瞪圆了眼睛,突然“啊呀“一声——原来老师傅用篾条末梢轻轻挠了下她的手心。不远处的绣架前,周家媳妇正教游客锁边,阳光穿过银杏叶在她手中的缎面上投下斑驳光影,那对交颈鸳鸯的羽毛竟似在微微颤动。 最热闹的要数木雕展台。陈老倔的雕刀下正诞生着杏花村的微缩景观,老槐树的每道纹路都清晰可辨。当他把小拇指大的石磨安在溪边时,人群里爆发出惊叹。有个戴渔夫帽的年轻人突然蹲下,颤抖着抚摸作品:“这...这就是我记忆中外婆家的模样...“他哽咽的声音混着木屑清香,在空气中缓缓晕开。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杏花拎着绿豆汤穿梭在摊位间。经过糖画摊子时,她看见杨卫东正弯腰帮小朋友捡掉落的孙悟空糖画。阳光把他后颈的汗珠照得晶亮,藏青布鞋沾满黄土,裤腿还挂着几根倔强的苍耳。似是感应到视线,他忽然抬头,冲杏花眨了眨右眼,那狡黠的神情与当年偷摘她家杏子的皮小子重叠在一起。 活动收尾时下起太阳雨。杏花站在廊檐下,看雨帘中的人群像褪色的水墨画。江凤不知从哪变出几把油纸伞,自己却淋得刘海都贴在额头上。杨卫东搬来最后一批展板,T恤后背晕开大片深色水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你们看。“杏花突然指向河面。雨丝在夕阳中化作金线,将整个杏花村织进流动的琥珀。对岸的稻田里,几个戴斗笠的身影正弯腰插秧,他们的倒影与云影在水中交融,宛如一幅千年未变的水墨长卷。 回程路上,三人默契地绕道去了村东头的老磨坊。坍塌的土墙边,野蔷薇开得正艳。杨卫东突然变戏法似的掏出个陶罐:“去年酿的杏花酒,正好...“话没说完就被江凤的手机铃声打断。她看了眼来电显示,难得露出少女般的窘迫,转身时耳尖却悄悄红了。 杏花望着他们映在夕阳里的影子,忽然想起父亲今早说的话:“老树发新枝,总要经历几场倒春寒。“晚风送来远处炊烟的柴火香,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这是独属于杏花村的味道。她悄悄攥紧口袋里那份旅游投诉记录,纸页沙沙的响声很快淹没在归鸟的啼鸣中。 暮色渐浓时,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飘来咿咿呀呀的戏文。杨卫东轻轻哼唱起来,走调的唱腔惊起草丛里的萤火虫。江凤笑着摇头,发梢的水珠甩出一道小彩虹。杏花走在中间,忽然觉得掌心发烫——原来他们不知何时已牵起了手,就像小时候蹚水过河那样,紧紧攥着彼此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