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杨卫东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瘦削的脚踝。脚上的布鞋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但鞋底是他前天晚上偷偷用旧轮胎皮补过的,走起路来不再硌脚。 杏花村还沉浸在晨雾里,远处的杏花河泛着淡淡的银光。杨卫东手里攥着一本算术书——是夏老师借给他的,书角已经卷了边,但他包了层旧报纸,小心翼翼地护着。 他走到林杏花家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敢直接敲门,而是蹲在院墙边的老槐树下等着。槐花正开,细碎的白花瓣落在他肩上,带着甜丝丝的香气。 突然,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卫东!你来啦!“ 杨卫东吓了一跳,差点把书掉在地上。他抬头,看见林杏花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杨卫东结结巴巴地问。 林杏花咯咯笑起来:“我梦见你来了呀!“ “你等着,我这就起来!“林杏花缩回脑袋,窗户“啪“地关上了。 杨卫东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林杏花的声音从窗缝里钻出来:“卫东!你背过脸去!不许偷看!“ 杨卫东的脸“腾“地红了,赶紧转过身,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数到十才能回头!“ “一、二、三……“杨卫东老老实实地数着,心跳得厉害。他听见屋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林杏花小声哼着的歌谣:“杏花河,水流长……“ 数到八的时候,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好啦!“ 杨卫东转过身,看见林杏花已经穿戴整齐,两条麻花辫梳得光溜溜的,辫梢上系着新的红头绳。她穿着件浅粉色的碎花布衫。 “走,吃饭去!“林杏花一把拉住他的手,往堂屋拽。 杨卫东的手被她攥着,热乎乎的,像捧着一块刚出锅的烤红薯。 堂屋里,林杏花的母亲苏桂英正在灶台前忙活。她是个面容和善的女人,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温柔。 “卫东来啦?“苏桂英回头看见两个孩子,擦了擦手,“正好,饼子刚出锅。“ 杨卫东局促地站在门口,小声说:“苏婶,我、我吃过了……“ 他的肚子却在这时“咕噜“叫了一声。 林杏花“噗嗤“笑出声:“骗人!你肯定没吃!“ 苏桂英也笑了,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粥塞到杨卫东手里:“快坐下,趁热吃。“ 桌上摆着一盘刚烙好的糖饼,金黄油亮,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还有一小碟腌萝卜丝,切得细细的,拌着香油。 林杏花抓起一张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塞给杨卫东:“给!我娘烙的糖饼可好吃了!“ 杨卫东接过饼,咬了一小口。糖浆从饼皮里流出来,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慢点吃,别噎着。“苏桂英又给他添了半碗粥,轻声问,“你姥姥身子骨还好吗?“ 杨卫东点点头:“好多了,昨晚上还纳了半只鞋底。“ 苏桂英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这是点儿红糖,你带回去给姥姥补补身子。“ 杨卫东刚要推辞,林杏花已经一把抓过布包,塞进他的书包里:“拿着嘛!我娘说了,红糖补血,姥姥喝了准能好!“ 吃过早饭,两人搬了小木桌到槐树下。林杏花从屋里抱出一摞作业本,杨卫东则小心翼翼地摊开那本算术书。 “今天学什么?“林杏花托着腮问。 “分、分数。“杨卫东指着书上一道例题,“夏老师说,下周要测验这个。“ 林杏花皱起眉头:“哎呀,这个我可不会!“ 杨卫东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圆圈,分成四份:“你看,就像分糖饼……“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专注。偶尔有槐花落在书本上,林杏花就捡起来,别在耳朵后面。 “我懂啦!“林杏花突然拍手,“就像我娘分饼,给你一大半,给我一小半!“ 杨卫东红着脸点点头。 晌午头,太阳毒辣辣的。苏桂英留杨卫东吃午饭,炖了一锅豆角,还蒸了几个杂面馒头。 饭后,林杏花神秘兮兮地拉着杨卫东往后院跑:“给你看个好东西!“ 后院墙角有个旧木箱,林杏花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竟是一窝刚出生的小兔子!灰白色的绒毛,粉嫩的鼻子一抽一抽的。 “我哥从山上抓的!“林杏花压低声音,“咱俩偷偷养着,别让金灵知道!“ 杨卫东屏住呼吸,轻轻摸了摸其中一只小兔子的耳朵。小东西抖了抖,往母兔怀里钻了钻。 “我们给它们起个名字吧!“林杏花眼睛亮晶晶的。 “这只大的叫……叫大灰。“杨卫东指着母兔。 “那这只小的叫小白!“林杏花指着最活泼的一只,“这只叫小花,这只叫……叫小东!“ 杨卫东的脸又红了。 傍晚,杨卫东该回家了。苏桂英给他装了两个杂面馒头,还有一小包红糖。 林杏花送他到村口,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个星期天你还来吗?“林杏花问。 杨卫东点点头:“来。“ “那说定了!“林杏花伸出小拇指,“拉钩!“ 杨卫东犹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杨卫东走在回家的路上,怀里揣着红糖,书包里装着林杏花塞给他的半块糖饼。风吹过麦田,掀起层层波浪。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杏花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朝他挥手。 她的红头绳在夕阳下,像两朵小小的火苗,一直烧进杨卫东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