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就是如此,那人挟持了沛王,又扬言说,若殿下不去赴约,便取了沛王性命。” 李治眸中寒光一凛,将茶碗摔在地上。 “此人,陷害国公与太子,如今又妄图加害沛王,传朕旨意,关闭长安城门,所有商铺酒楼闭门谢客,出动御林军,死守在京都各个角落,如有可疑人者,一律发往详刑寺,违令者斩。” “是,”刘公赶忙前去传旨,战战兢兢的退下殿去,不住拭着额间的冷汗。 “你随朕去那间药铺,朕要以天子之名出宫巡视。” 瑶华伏跪于地,恭谨叩首。 “奴叩谢陛下,定万死不辞。” 而此时,阿昭与李弘一行人,已在城北药铺门前严阵以待。 “我只要皇后和太子进来,有些话,还是单独说明的好。” 那人头戴素纱斗笠,清瘦雪白的臂腕端着茶盏,露出一节苍白的手肘,他轻轻敲击着陈年腐朽的木案,在窗边品茶,声音中辨不出喜怒。 听见他的声音,李弘蓦然攥紧手中的衣袖,眸中满是不解。 “是你吗?”李弘试探的问着,“你还活着?”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还有人记得我。”他的声音很轻,李弘却如遭雷击一般杵在原地,久久不曾回神。 “弘儿,你认识他?” 阿昭和徐静姝皆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红了眼眶的李弘,他并未搭话,只是死死的盯着那人消瘦的腕骨。 那人在药铺门前站定,将斗笠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精致的下颌。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李弘极力克制住声音中的哽咽,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所做皆是徒劳。 “如你所见,死不了,就当是过的好吧。”他唇角扯出一丝轻蔑的笑意,饶有兴致的看着李弘面上的悲戚。 “那年,我送你的竹蜻蜓,你为什么不带走?” 听见李弘这样问,他眸中的惊愕只停了片刻,声音微有凝噎。 “我一戴罪之身,受不起太子殿下的大礼。” 他将虚掩的门扉打开,示意阿昭进来,而李弘刚要上前,却被他佯装嗔怒的一把推开。 “站你阿娘身后去,账要一笔一笔算。” 阿昭和静姝对视了一眼,手中捏着从宫里带来防身用的匕首,面色略有迟疑。 “怎么?我们堂堂皇后殿下,竟然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他离得阿昭那么近,近到能听见她愈发急促的心跳声。 一股冷香扑面而来,阿昭嫌恶的看着面前的人,闪身绕到他身后去。 在徐婕妤与阿昭同入怀仁药铺后,他紧紧合上了房门。 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他眼睫微颤,蓦然转身,摘下了自己的斗笠。 任凭李弘在如何叫骂拍打门扉,他都不再理会,转身落锁。 “李忠,是不是你?” 他转身的那一刻,阿昭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他面色苍白,眉骨清晰,鼻梁高挺俊秀,寒光凛冽的眼眸正死死盯着阿昭,冲她微微一笑,露出狡黠的獠牙。 “娘娘,别来无恙。” “或许我已经不配叫你娘娘了,一个被李唐皇室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在你和李治眼里,连一只敝履都不如。” 他是钟正,又或者说,他是当今陛下李治的长子,李弘的长兄。 阿昭看着他如今的样子,眸中的震惊尚未褪去,呆愣愣的站在那,等着他的下文。 而徐婕妤只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她很快回神,抬眼去瞧屋檐下的横梁,似是在找寻什么机关。 “徐娘子,别找了。”李忠鹰一般的眼眸紧紧的盯着她,“不就是想知道,沛王被我藏在哪了吗?只需娘娘问我一句,我自是无有不依。” “他在哪?” 李忠话音刚落,阿昭便已向后退了半步,冷然问道。 李忠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随即卷起墙壁上悬挂着落灰的画像,拨动了机关。 下一瞬,阿昭和静姝纷纷跌在漫长漆黑的甬道中,发饰钗环早就不知去向,周遭一片漆黑。 藏在心底的恐惧瞬间蔓延周身,经年的噩梦再度袭来,阿昭一时分不清此为今夕何夕。 “静姝?李贤?” 回应她的,唯有漫无边际的长夜,如同她在绝望和痛苦中,挣扎的那十二年。 因为惧怕,她的步伐一缓再缓,最后,如旧时一般颤抖着蜷缩在黑夜里。 “封了才人又如何?谁许你私去太和殿骑马的,还不滚去思过!” 耳畔再度响起杨子衿尖锐狠戾的怒吼。 “凭你的本事,不去青楼楚馆都可惜了。” 眼前似又浮现,那年先帝万寿宴上,长乐公主为首的一众命妇对她指点不休。 “武昭仪,你不得好死!我所得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身前,萧如玉扭曲狰狞的面容扑面袭来,利刃几乎划过她的脖颈。 “阿姊,阿姊,救救我……” 身后,倒在血泊中的顺意倏忽起身,向她伸出一只血肉淋漓的手。 “别怕,” 不知过了多久,李治的声音自黑夜中响起。 那是数年前,同样被噩梦惊醒的雨夜,她在被冷汗打湿的床笫间睁眼,李治见怪不怪的将她的头揽在臂膀中,轻声细语的安慰。 “若是忘不掉,就想办法战胜他。” 见阿昭久久不回话,李治不由得自责起来。 “其实这一切,都是怪我,如果我那时就接你入东宫,你也不会受这么多苦……” “怎么能怪你,这又不是你的错。” 阿昭伏在他肩头闷闷的反驳,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贴在他胸膛上,透着沁人心脾的梅花香。 李治轻笑了一声,惹得阿昭不禁抬头瞧他。 “你笑什么?” “我笑你,是当局者迷。”李治忽的起身,握住她的手正襟危坐,“杨子衿失势是她自食恶果,高阳公主自尽因她图谋不轨,萧如玉罚没掖庭为她心存歹念,褚遂良和长孙无忌纵然是阿爷留给我的股肱之臣,也不该只手遮天。他们做下的错事,如何归咎于你,难道只因为他们可怜?” “这些,也都不是你的错。” “哪怕与你有关,你也一定要这么做,因为你要活着。” 面对着李治坚定的眼眸,阿昭似懂非懂的拭去了眼角溢出的泪水,重重的点头,报之一笑。 “若是往后的哪一天,你在深夜里,而我不在你身边。” “就想想你自己的名字,昭昭,名如滔天烈火,可镇数九寒天。” “而你,亦是如此。” 回忆褪去的那一瞬,漆黑的甬道间,阿昭缓缓睁眼,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她扶着身旁光滑的石板缓缓起身,朝着面前微弱的光亮而去。 其实她面前本没有光亮。 只因她毫不惧怕。 她便是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