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之匆匆而至时,裴璇正在寝殿内为李弘煎药,忽闻门前有人叩响门扉,不免吃惊。 “周国公,夜半三更,你来此作甚?” “太子妃,”敏之并未阖上门扉,恭恭敬敬的在门前行礼,“深夜叨扰,实有要事,不知近日东宫可收到过几匹蜀锦?” 霎时屋外狂风大作,裴璇将敏之拉进寝殿,替他倒了杯热茶捧在手心里暖着。 “不曾,可是荣国夫人的丧仪有何问题?”裴璇不解其意,回身将滚沸的药盛到瓷碗中,头也不回的问道。 “那近日东宫,可有谁来拜访?” “也就是殿下的几位堂兄弟,还有九公主也派人来过,再者就是前来探病的官员,来的人太多,送的大多是些补品,你若疑心,我带你去看。”裴璇大约猜到敏之的用意,也没再追问,只点了一盏烛灯,拿到放在屏风后匣子中的对牌钥匙,示意敏之跟来。 他们提着烛灯,在一众补品中翻找查看,却丝毫不见蜀锦的踪迹。 两人正纳闷之时,裴璇身边的黛褚慌慌张张的跑来,“太子妃,有位娘子不慎落水,眼下就在桥上,您快过去看看吧。” 裴璇再顾不得敏之,绕至回廊处,匆匆打点着,“快去寻医官,此事万不能让外人知晓。” “可那人是九公主身边的女官,皇后殿下刚遣人来问过,恐怕此时已经传开了。” “王滢?”敏之皱眉思索,心下隐有不安。 “国公怎知是王娘子?”黛褚瞪大了眼睛,“王娘子现下还在昏迷,莫非她在落水前,见过国公?” 沉寂的片刻间,详刑寺丞来俊臣率兵而至,手执令牌闯入东宫,“详刑寺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王滢是世家女子,深夜在东宫太子府骤然落水,惊动详刑寺也是情理之中。 但为什么,会来的这般快,似是预谋好的一般? “太子妃,”不容敏之细想,来俊臣便已行至裴璇面前,“王娘子是宫中女官,又出身显贵,太原王氏乃是名门,微臣斗胆,不知在王娘子落水前,是否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裴璇自然不会将敏之供出,只淡淡的掀起眼帘,“王娘子来时已是黄昏,想来此番是失足落水,寺丞不必如此深究吧?” 裴璇话音刚落,屏风后,闻得几声咳水声,王滢幽幽醒转,看见自己身处东宫的卧榻,赶忙起身。 “妾身失仪,妾身今日心绪不佳,原本要回去,谁知遇到了周国公夜半闯东宫,便与他寒暄了几句,这才耽搁了时辰。” “哦?”来俊臣挑眉,“周国公夜半三更,何故要闯东宫?这么说来,在王娘子落水前,便只见过周国公一人了。” “此事与国公无关!国公一心只往太子妃的寝殿去,我原本想阻拦,可是国公却说,若是寻不到太子妃,寻我也是好的,国公位高权重,想让我入府为妾,我一女子如何推脱?只是国公的恩情,我万万受之不起,王氏一族从未有过为人妾室的女子,我无法在父母之命与国公恩情中做抉择,只得以死谢罪。” 贺兰敏之听她这样颠倒是非黑白的言论,不禁震怒,“王滢,我何时逼迫过你,你说清楚。” “国公不曾逼迫过妾身,一切都是妾身心甘情愿,”屏风后,王滢哭得如梨花带雨般,令人心中生怜。 敏之见状欲绕开屏风与她对峙,却被裴璇一把拦下。 “你再往后走一步,王滢说的话可就板上钉钉了。”裴璇在他耳畔低声提醒,“若到那时,绾绾如何自处?” “周国公,今日你夜闯东宫,不知到底所为何事?难道就是为了,见太子妃一面吗?”来俊臣无不肆意的揣测他的用心,刻意含糊其辞。 “今日我来,是......”敏之即便再迟钝,此刻也能发觉,今日种种,都是为他一早布下的局。 如果贸然说是置办丧仪的银钱出了问题,只怕李弘也会跟着受牵连。 为今之计,只有…… 正当他不知如何作答之际,一阵带着药香的清风自门扉后扑面袭来。 “是我叫他来的。” 门外,李弘披着素白的斗篷徐徐而入,“是我忘记交代管事,我和周国公早已约好今日此时喝茶叙旧,详刑寺如今,连这等微末小事也要过问吗?” “今日详刑寺奉旨办案,倒也不全是为了这一件事。”来俊臣似是没有预料到太子如此维护敏之,微微挑眉道,“详刑寺收到匿名检举,说周国公贪墨用于荣国夫人丧仪的绫罗,刚才已前往含凉殿查看过,确实少了几匹供奉的蜀锦,众人皆知蜀锦名贵,故特意来找国公给个说法。” “我也是今天才知晓此事,正派人查探。” 既然对方是有备而来,那么如今,再如何挣扎也是无用,不如就看看,这来俊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所以,国公一查,便查到了东宫太子府?”来俊臣顺着他的话往下分析,“那太子妃手中的对牌钥匙,可否借下官一观?” 裴璇将钥匙扔在地上,只给了来俊臣一个清冷的侧颜。 “既然周国公都未曾找到,那我今日要帮一帮国公了。” “这是东宫的地界,还容不得你撒野。”李弘强忍住咳嗽,怒令侍卫将他赶出东宫。 “看来今日,太子殿下是要抗旨不遵了。”来俊臣被东宫的侍从架起胳膊,瞬闻此言,李弘愤然行至他面前。 “此话何意?” “太子殿下数月来深居简出自然不知,陛下早有口谕,荣国夫人乃皇后殿下至亲,如有人胆敢趁机敛财,包藏祸心,一应交于详刑寺审理。” 李弘面色僵硬了几分,敏之云淡风轻的哂笑了一声,似早有预料般,攀上李弘的手腕。 “今日这事是冲着我来的,你万不能牵扯自身。” 李弘瞥了他一眼,眸中的怒意被压制了几寸,“既是在东宫,那便让东宫的人去查,来寺丞不必事事亲观。” “下官自然信得过太子殿下,那便请吧。”来俊臣志得意满的笑着,随着李弘向仓库走去。 很快,东宫的侍从便在一众拜礼中,找到了几匹蜀锦,上面绣着的图样,正是敏之遗失的蜀锦。 “太子殿下,得罪了。” 说罢,来俊臣唇边挑起一抹微不可查的淡笑,大手一挥,命令手下侍从为李弘戴上镣铐。 “且慢!储君也是你们能擅动的?”千钧一发间,敏之一把将李弘护在身后。 “哦?看来国公这是有话要说?如今证据确凿,就是在东宫的仓库找到了荣国夫人丧仪的器物,难道……” 没等来俊臣继续说下去,众目睽睽之下,敏之开口笑道,眸中微光揉碎,“这是我拿给李弘的,他尚在病中,概不知情。” 此局既无把握,我已无法抽身,至少也要保全你一人。 “贺兰敏之!”李弘不可置信的望着他,甩开他的胳膊,厉声质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来俊臣挥了挥手,冰冷的镣铐转而被套在敏之手上,他似是自嘲般的笑笑,忽然,来俊臣身边的一位侍从惊恐的冲入偏殿。 “寺丞,方才太子妃身边的侍女去送药,发现王娘子服毒自尽了,现已没了气息。” 裴璇手中的钥匙轰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