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今惟有鹧鸪飞

【第七十四章】但悲不见九州同

  正午的暖阳穿过云层,照在她金红掩映的铠甲上,如同饱尝无数黑夜与荆棘,终将绽放在人间的太阳。   即便如此,战况太惨烈,完完整整逃出来的人也不过几百。   其余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裴行俭所带的援军赶到时,天边残阳如血。   清欢御马的技术并不娴熟,即便如此,她也终于跟在援军的最末一队赶到了大非川。   她来时,吐蕃已鸣金收兵,她跟在裴行俭的副将身后,一具一具残骸的翻找着。   她在找秦淮。   而此时,大非川外的营帐里,贺兰敏之身上的伤口刚刚止血,他只清醒了一阵,又陷入沉沉的昏睡中。   清婉不放心的守在一旁,扶榻打盹时,一件温暖的裘衣披在她身上。   “师父,”清婉在迷蒙中睁眼,看到裴行俭将自己的狐裘盖在她身上,替她端来一碗安神的汤药。   “喝了便睡下吧,这小子能扛得住,不用你看着。”裴行俭安慰似的拍了拍清婉的肩膀,“你快去休息吧,不眠不休的跑了几日了。”   “我不困,”清婉揉了揉泛着血丝的眼眸,抬头去看他,“师父,迎战吐蕃的方略定下了吗?”   “薛元帅他们商议着呢,这次,连李勣老将军都来了,准备明日去探探论钦陵的口风,若是能义和,便义和吧。”裴行俭理着自己的胡须,鲜有的叹息道,“事情都问清楚了,若不是郭待封那小儿,不听薛仁贵的指挥,私自带着粮草辎重远赴乌海,中了吐蕃的计,这场仗也不至于惨烈至此。”   “为什么是中计,莫非吐蕃早有防备?”清婉未及细想时,话已出口。   是啊,纵然薛仁贵先想探敌虚实,郭待封所带的粮草辎重难行,吐蕃的援军怎会来的那般快。   “那可不,”裴行俭剑眉微挑,声音雄浑粗犷,“郭待封还没到乌海呢,人家吐蕃二十万大军就已集结完成,严阵以待。”   “所以其中必有文章。”清婉似是又来了精神,正要起身翻看地图时,却被裴行俭按住了肩膀。   “不错,有长进。”裴行俭欣慰的笑说,“杨副将,你今日太劳累,议和之事只交给薛仁贵他们,至于这内里之人,待明日天亮时,你再调查。”   说罢,裴行俭不知从哪拿了一套副将的铠甲,放到了清婉身侧的木案。   “杨清婉得令,”清婉单膝下跪,双手接过战甲,“必不辱使命。”   时年,杨清婉十九岁,一袭红衣猎猎,以一己之力冲破吐蕃的包围阵,掀起沾染泥泞与鲜血的旗幡,使得唐军士气大振。她纵马而驰,凭借手中一柄长枪,在吐蕃的重重阻击下杀出血路,斩杀敌军将领三位,士兵无数。   一时在吐蕃军中名声大噪,与平阳昭公主相比,亦旗鼓相当。   “唐军中竟有这样的人才,”论钦陵晃着手中的酒碗,与来人共饮。   “这恒阳县主,武功卓绝,京中人尽皆知。但,她今日这般女中豪杰的模样,我亦未曾见过。”   来人是秦淮,也正是与论钦陵举杯共饮的人。   “薛仁贵传信说,明日遣使议和。”论钦陵将书信自箭矢拔出,摊放在桌案上,“回去转告你家主上,待我拿下吐谷浑,会借五千精兵于他。”   “多谢将军。”秦淮垂眸,唇边笑意坦然。   “不过,既然薛仁贵要来议和,那我也总要有些筹码。”论钦陵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所以,得委屈秦郎君,在俘虏营里住上一宿。”   夜色深浓时,秦淮自吐蕃主帐中走出,身边跟着两位佩刀的士兵,毕恭毕敬的将他送到俘虏兵营前。   “秦郎君,我们将军说了,您若怕唐军找来时对您起疑,今日便在此住下,若是无所谓,即刻离营就是。”跟在他身后的副将用吐蕃的方式,毕恭毕敬的向他行了一礼。   “多谢。”秦淮未曾回头,待两位副将走后,他又在俘虏营前默默了良久。   “都老实点!”兵帐内,传来一声声怒喝。   “呸,你们这些卑鄙小人,你们……”   还未等来下文,一阵阵惊呼哀嚎的惨叫声,已自帐中传出。   他颤抖着掀开帐帘,一道鲜血飞溅而来,他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几步,又瞧见不远处,两个士兵正推搡一位披着吐蕃战甲的郎君,那郎君的鬓发高高挽起,远远望去,侧颜极是清秀,他们一行人正往这边来。   “走,快点!”那两个士兵手上用了力气,将他推倒在地。   “胆子还不小,你以为,你一个中原人,穿着我军将士的衣服,就能自由出入我军大帐了?真是稀奇,唐军里竟出了你这么个废物!”   秦淮就默默的站在那,看着那个身材矮小,一语不发的小将自泥泞中爬起,手上被沙石划出斑斑血迹。   待他们再走近些,秦淮的瞳孔猛地一缩,神色明显变得十分焦急。   偏偏就在这时,那郎君抬起泛着水汽的眼眸,与他四目相对。   这哪里是什么伪装成吐蕃将士的郎君。   这分明是杨清欢。   此刻,她看着秦淮的身影渐渐模糊,她看着秦淮一步并做两步的向她走近,她看见秦淮和那两名将士低声的交谈着,她看见秦淮,如那年元夕夜时一般,拉着她的手,带她离开了吐蕃的营帐。   此刻的秦淮根本不知何去何从,只随意找了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山洞,带着清欢在那里歇脚。   清欢小憩了片刻,复又睁开眼时,发觉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洞里燃着温暖的篝火,身旁的秦淮不知走了多远的山路才寻得一泓冰泉,正为清欢细细擦拭着手上被沙石磨出的伤痕,又取了自己里襟绣着橘子花的手帕,替她仔细的包扎。   许是注意到清欢的注视,秦淮似是在怕,眼睫微微颤抖,再不发一语,有的,只是柴火燃烧时的爆鸣声,还有山洞外风雪消融后的冰冷。   “你怎么会来大非川?”终究还是秦淮开口打破了这一片寂静,“太危险了,你不该来这。”   清欢原本有太多的疑虑要与他倾诉,要向他确认,但她又实在害怕,若是事情如她所料想的那般,秦淮会不会在她面前,露出尖锐狠戾的獠牙。   若是如此,那个在元夕夜里赠她橘子灯的少年,此刻又该何去何从?   可她不知道,秦淮心中的胆战,较比清欢只增不减。   清欢那么聪明,那么通透。   她怎么会猜不到。   当秦淮衣冠整齐站在营帐前,微微抬眸看向她时。   她心中先是惊喜,但这惊喜只停留了一瞬,便只剩下诧异。   秦淮的身上没有任何一道刀伤,也没有任何受过绑缚的痕迹。   在他与敌军将士俯首交谈的那一刻,她心中的疑云,悉数散去,一个尘封多年的真相,赤裸裸的展露在她面前。   “秦淮,”清欢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炽热,她迫切的想知道一切的真相,“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临行前,你说你想来看看吐蕃的务农之策,你想将吐蕃的农耕经验带回我朝,造福一方百姓。”清欢话中的哽咽清晰可辨,惹得秦淮心头一阵刺痛。   “这也是我当时的想法,只是,我没想到……”秦淮原本并没想为自己辩白,但当他看见清欢眼眸中赫然写着的失望时,只那一刻,他怕极了,怕中生了慌乱,口不择言。   “我知道你出事,自长安城,不眠不休的赶来边境。我在获救的将士中没看见你,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我不信,我找遍了城中每一具尸骸,都没看见你终年揣在里襟的橘花手帕。我寻来了一套吐蕃将士的盔甲,我想去俘虏营找你,想着,若你在那里,我与你在一起,总好过你一个人。”清欢再也抑制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徐徐淌落,“可我没想到,你……”   “不是你想的那样,”秦淮明显慌乱了许多,用自己的衣袖为她拂去泪水,而后紧紧地拉住清欢的手,放在自己心头。   “不是,我原本也想看看吐蕃的农田,也想为一方百姓谋福祉,可是媆媆,很多事情,不是我想如何,便能如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