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今惟有鹧鸪飞

【第四十七章】锦瑟华年谁与度

  翌日清晨,清婉离宫回客栈与爷娘团聚,未到晌午时,又匆匆忙忙的赶去赴贺兰敏之的约。   天边飘洒着细雨,清婉撑着伞,身着阿昭为她裁的天青色的襦裙,如约在宫门口等贺兰敏之。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敏之自宫门口策马而来,披着蓑笠,换回墨色束腰的骑装,又是一派翩翩公子的模样。   “上来,”敏之向清婉伸出手去,想与她同乘。   清婉心下欢喜,用不着去够敏之的手,也能轻松跃上马背。   “去哪啊?”清婉坐在敏之身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清婉能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   “到了你就知道了,”敏之的唇几乎要贴上清婉的耳畔,她觉得自己颈上一热,几乎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气烫伤,不由得坐正了身子以表矜持。   这一路上,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马停在一座新整修的府宅前,清婉抬眸望去。   贺兰宅。   清婉心下了然,想来,这是贺兰敏之在洛阳的故居。   牌匾上的字清晰可辨,像是贺兰敏之的字体。   他们推开门扉缓缓而入,清婉打量着宅中的陈设,这里不比京都的府邸繁华,也算清爽整洁,庭院内种植的花草摇曳生姿,两侧的长廊直通内院,亭阁错落有致,曲径通幽处传来水声潺潺,倒多了雅致开阔之感。   敏之带着清婉绕过正堂,行至一方庭院,门前甬道两旁缠着蜿蜒而上的葡萄藤,院内燃着炭火,风味极佳的佳肴在桌案间齐齐摆放,一名女史端着洗好的蔬菜,见敏之和清婉站在院内,忙跑到寝房通报。   “夫人,小郎君回来了!”   屋中传来一阵嘈杂,几个女史掀起厚厚的帐帘,簇拥着一位鬓发花白的阿婆而来。   她头戴碧玉抹额,身着一袭墨蓝色的袍衫,发髻间点缀白玉攒金簪,清婉识得,这是一块通体纯白的羊脂玉,价值万金,上次波斯国进贡时,陛下都大为夸赞此玉之难得。   清婉暗自算了下年岁,几乎瞬间会意,赶忙依制行礼,“臣女拜见代国夫人。”   面前这人,正是贺兰敏之的外婆,当朝皇后的生母,代国夫人杨元柔。   只见她拄着拐杖含笑而来,笑意盈盈的扶起清婉,又和面前的敏之搭话。   “你这个小猢狲,”杨元柔嘴上骂着敏之,眼眶已微微湿润,“若再不回来找你外婆,只怕我就要孤身一人进京去寻你了。”   说罢,杨元柔越想越气,干脆挽着清婉的胳膊,抄起拐杖,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敏之的腿,眸中热泪盈眶。   “都是我不好嘛外婆,”敏之和清婉搀着代国夫人,在院前的桌子上坐下。“我这不是来赔罪了,”   敏之亲昵地用头蹭了蹭外婆的肩膀,眯着眼睛看她笑。   杨元柔一遍一遍抚着敏之的头,将他前前后后的打量了一圈,而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长高了不少啊,看来你姨母待你不错。”杨元柔原本想说起武顺意,又怕勾起敏之的伤心事,特意绕了一嘴。   “嗯,姨母待我挺好的,”敏之抱着她的胳膊,如孩童般冲着她撒娇,“那也没有外婆好!”   杨元柔笑着拍了下敏之的额头,恍然间,注意到身旁淡笑不语的清婉。   面前这娘子穿的素净,礼仪也算周全,眉眼间英气难掩。   看这模样,倒说不出来像谁,只觉得眼熟。   “你是,哪家娘子?”沉思了半晌,杨元柔又问,“可是我杨家的孩子?”   清婉微怔了一瞬,随即点头,“夫人好眼力,我阿爷是朝中司工少卿,祖父是前朝淮南郡太守。”   “啊,你是杨思俭的女儿,”杨元柔恍然大悟,“我是你曾祖父的幺女,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姑表姑母。”   清婉颔首笑道,较比平日的热闹显得乖顺了许多,甚至乖巧得不自然。   “外婆,绾绾今日是随我一起来的,”敏之实在觉得清婉的样子太别扭,随即刮了刮自己的鼻尖,试图掩饰尴尬,“要不先开饭吧,菜都冷了。”   杨元柔意味深长的看了清婉一眼,乐呵呵的吩咐下人备菜。   只见为首的女史带着一个唐三彩的陶锅架在桌子上,又往炭炉里加了几枚瑞炭,小火慢煨着暖锅中的汤水,霎时鲜香四溢。   杨元柔伸手,往奶白色的汤汁里搁了几朵菊花。   敏之和清婉盯着香气四溢的锅子,不禁咽了咽口水。   身后,数位女史鱼贯而入,将崧菜、芋头、莲藕、芥菜、韭菜、萝卜、竹笋装盘切好,又拿了两盘羊肉、一盘鱼片、齐整整的码在桌上。耗肉和乌贼鲜香肥美,暖锅汤底乳白,羊肉裹着香醇的酱汁,附上菊花去火,在这春寒料峭的时节里,总能吃的格外舒心。   “绾绾尝尝,这是今日现宰的肥羊,精挑细选出这两盘精肉。”杨元柔笑意盈盈的夹了一片羊肉,放到清婉面前的碗碟中。   清婉挑起银著试了一口,连连点头,又忍不住去夹另一块,惹得杨元柔捧腹而笑。   她心满意足的看着清婉和敏之眼中唯有彼此的样子,一时兴起,从身后的假山中拿来一壶烧酒。   “外婆,少吃些酒。”敏之眸中闪过担忧的神色。   杨元柔根本没给敏之推辞的机会,“你将这酒拿去烫烫,今日我要喝两盅。”   敏之本想拒绝,看着杨元柔难得兴起,又欲言又止,起身去替她烫酒。   敏之前脚刚踏出庭院,杨元柔便搁下筷子,将清婉带到了里屋。   杨元柔年纪大了素来畏寒,屋中炭火烧得正旺,热得清婉隐隐发汗。只见她颤颤巍巍的从梳妆台前捧来雕花的锦盒,卸去繁琐的机关,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映入眼中,色泽如碧山绵延。   “这个你拿着,”杨元柔示意清婉接过,但清婉迟迟不愿上前。   杨元柔不由分说的将镯子戴到她手上,满意的笑说,“正好,我还担心尺寸会不合适。”   “这太贵重了,夫人,这我不能要……”清婉还想推辞,却被杨元柔抢了先。   “这是敏之她阿娘,当日嫁给贺兰越石的陪嫁。如今,他阿娘不在了,我将这镯子给你,算是订婚礼。”杨元柔欣慰地挽着清婉的衣袖,望着天边璀璨的云霞,“我看得出来,你和敏之心中有彼此,我将它交给你,最合适不过。”   清婉终于不再推辞,抬起白皙的手腕,放在日光下喃喃自语着,“这镯子真好看。”   “当然好看了,这是我当年的陪嫁。这镯子是外头进贡来的,原本打算留给阿昭的,也就是如今的皇后,”杨元柔挽着清婉走到庭院中坐下,恍惚间面色如霜,似是想到了什么悲戚的往事。   “可是后来,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阴差阳错的,阿昭就进了宫,嫁妆都是她和当今陛下大婚的时候才补上的。”杨元柔将拐杖放在一旁,再不言语。   清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默默的怔在原地。   “不说她了,说说你和敏之的事情。”杨元柔转过身,悄悄拂去眼角的泪水,含着笑意问清婉,“你和敏之何时成婚,日子定下了吗?”   “还没呢……”谈及婚嫁之事,清婉面若缙云,“还没着落呢。”   “可是敏之没提这事?放心,他若敢不去提亲,我打断他的腿。”杨元柔愠怒于敏之的怯懦,随即又心生不忍,“不过,这事不怪他。我来洛阳的时候,他父亲刚刚离世,他母亲性子软弱,武家那几个儿郎不放心,非要将她接到长安去。自幼,他就和我这个老婆子住在一起,对情爱之事知之甚少,如今,他难免会有些踌躇。”   清婉表面上点头,心中想的却是。   笑话,他不懂情爱之事?在蓬莱殿门口听墙角,偷偷看春宫图的,可不都是他?   “贺兰敏之不懂情爱之事”,这样的话,说出去能活生生笑死一头驴。   “我看你,眉眼间英气不凡,和京城中那些养尊处优的女眷都不同。瞧你这手,是自幼习武吧?女子会些武功,是好事。”杨元柔从煮沸的锅子中夹了块山药,笑着放进她的碗中。   清婉蓦地睁大眼眸,从小到大,极少有人和她说,女子习武不是另类,反倒是开明之举。   “她可不止是会些武功,”敏之一进门便听见她们在寒暄,拎着烫好的烧酒进了院子,“那日在硖石县前的树林里,太子遭遇伏击,若不是绾绾,提着一柄长枪杀出血路,我们早就命丧黄泉了。”   “哦,还有这样的事,”杨元柔的眸中染着喜悦的神色,“敏之自幼喜诗书,善属文,而你是提着长枪上战场的女中豪杰,你们俩各有千秋,往后也能互相提携,多有进益。”   两个势均力敌的人,若不是敌人,多半会成为生死之交。   一旦互相表明了心意,那便是干柴碰上烈火,纵使前路未明,亦会相携一生。   这日傍晚,清婉和敏之自贺兰宅赶回宫中,他们纵马驰骋,穿梭在灯火阑珊的大街小巷,不过很快,清婉就发现,贺兰敏之带的根本不是回宫的路。   “去哪啊?”清婉的语气中隐隐带着不安。   “把你拐跑,”敏之在她身畔,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朝她呲了呲。   “哦?”清婉微微挑眉,仍然任由敏之驾马,一时心头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