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今惟有鹧鸪飞

【第四十三章】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们一路策马而追,终于赶在日落前,抵达了坐落于骊山半山腰处的落桥村。   此时,雨势比晌午更大了些,一行人只能徒步上山,走到依稀可辨的村门时,远远的看见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伯,和自己的妻子,在落桥村往山顶的小径架起了一座临时的木板桥,引着村民们一个一个的往山顶去。大雨滂沱间,泡在水中的木板摇摇欲坠。   “我来帮你,”敏之快步上前,替老伯按着松动的木板,任凭水花溅湿了他的袖衫。   “老伯,你先走,”就在此时,李弘的手不约而同的搭上了板桥的另一边。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老伯老泪纵横,“我不能走,我是村长,我得先看着孩子们都到山上。”   清婉见状,也不再出言阻拦,见不远处有一棵大树,枝叶随着雨水散落,她躬身取下别在背上的长枪,将树一刀斩断,横在湍急的水流前,制成一座简易的板桥,“这样能快些!”   清欢本想搭把手,但清婉的动作灵敏迅速,她在一旁,丝毫轮不到她帮什么忙,只能呆呆的杵在一旁。   秦淮远远的在他们身后,默不作声的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眸中闪过异样的神色,似在极力隐忍着自己的情绪。   雨势越来越大,一位年轻的娘子携着孩童刚刚要踏过板桥时,大雨倾盆间,泥沙自山顶奔涌而下。   秦淮的瞳孔蓦地放大,厉声喊道,“快跑!这里要塌了!”   众人闻言慌乱不已,清婉用尽全力支撑着桥面,看着面前呆滞的人,怒道,“都愣着干什么?要是不想死,就快点过去!”   裴璇留在山顶清点着村中的居民,怀中还抱着两个啼哭不止的孩童,高声喊着,“村长!落桥村一共多少人?”   “七十四人,如今就剩下这二十七个人了,劳烦,劳烦你们一定看顾好这些孩子,”在雨水的冲刷下,村长的声音已不再清晰,喉中哽咽难言。   “村长放心,我会带着他们逃到安全的地方!血肉之躯纵不能抵挡山洪海啸,但总得与上天争些筹码回来,才不枉此一遭!”敏之几乎被大雨淋得睁不开眼,但声音洪亮异常,一字不落的让清婉听了去。   清婉愕然回眸,只见敏之的脸上虽挂着泥沙,身上已被雨水浸透,胸膛喘得一起一伏,还是死死的护着木板桥,手上尽是血泡,唯余木板上鲜血狰狞。   难得的是,即便他身处这样的狼狈与挣扎中,眸中亦闪着坚韧决绝的神色。   如壮士断腕,亦九死不悔。   清婉的心中似有刀剑刺痛一般,神色恍惚了很久,直到山顶的一块泥沙砸她在头上,她才猛然回神,抬头望去,越积越多的沙石摇摇欲坠,清婉心下焦急,高声喊道,“都快些走!又要塌了!”   此时,落桥村二十七位村民皆被安全送至山顶,见状,村长又不由分说的将清欢推上桥,“我这一把年纪什么没见过,你们先去,我垫后!”   由不得清欢反驳,裴璇便已向她伸出手去,而后,敏之推着李弘上山,清婉叫了秦淮上桥。   就在李弘拉上秦淮的那一瞬,泥沙自山顶倾泻而下,将清婉手中的朽木猛然冲断。   上山的路更加艰难,还没等到清婉开口,村长的妻子便推着她上前,“多谢你娘子,改日这村里修葺好了,我叫你来我家吃酒。”   清婉本欲开口反驳,但看见阿伯和阿婆如此殷切的目光,加上如今的情形,根本轮不到她拒绝,只得沿着狭窄的木板往山上走去。   “村长,快去!”敏之起身,将板桥踩在脚下,用尽全力的支撑着,面庞被憋的通红,推搡着将村长赶到桥上去。   “你年轻,你先去,我垫后!”泥沙喷涌时,村长不由分说的拉上了敏之的手。   千钧一发,村长顺势一推,将敏之借着力道摔在了板桥附近的泥道上。   “快走!”   敏之摔了一跤,身上被泥水染透,远远的听见了村长的喊话,他挣扎着站起时,眼前泥沙划过,再抬眼,阿伯与阿婆皆被泥沙卷入洪流中。   两条活生生的性命,就这样葬送在这湍急的水流中,埋没在他眼前。   霎时,众人眼中皆被泪水盈满,但他们根本顾不得伤心,距山顶还有几步距离,清婉从山顶找来了一节藤枝,用长枪紧紧的绑缚在身旁的大树上,将藤蔓丢给敏之。   “先别看了,敏之,快上来!”清婉实在着急,声音都微微颤抖,甚至不顾礼数的当着所有人的面叫了敏之的名字。   敏之还沉浸在悲伤中,掩面哽咽间,听到清婉这样重复了数遍的呼唤,抓住了清婉面前的藤蔓,似是抓住了残存的理智与希望,一步一步的顺着藤条向上爬,试图将身后的泥沙和悲痛,甩得远些,再远些。   有些悲伤可以忘记,但生命,一旦失去了,就再难挽回。   傍晚时分,雨声暂歇,李弘一行人带着刚刚救上来的百姓,快步赶回了汤泉行宫旁,临时搭建的难民棚,一时间,棚中住满了受灾的百姓,无奈灾情太过严重,李弘见状,只得擅自开启了汤泉行宫的一方别苑,将无家可归的百姓一一安顿。   他们则在汤泉宫内李弘的院子里暂且住下,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了,帮着官兵提水的清婉却还不见清欢的身影。   李弘和敏之还留在难民院为灾民发饭,秦淮案边端坐,借着昏黄的灯火写着奏本,裴璇还在难民院中带着官兵清点灾民人数,安置受伤的村民。   “阿璇,”清婉拍了拍裴璇的肩膀,“看到我阿妹了吗?”   “裴娘子,”就在裴璇想搭话的时候,一位将士在裴璇面前抱拳行礼,“院里有个孩子高热不退,请您找医官去看下。”   “好知道了,”裴璇连连应下,“赵医师,随这位郎君去瞧瞧!”   清婉见状,也不忍去打扰。   却用余光瞟见了,刚才还留在屋子里的秦淮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杨二娘子,您说,三娘子不见了?”秦淮面露急切,不顾礼数的抓上了清婉的衣袖。   一旁施粥的贺兰敏之见状,面色微有不悦。   “郎君,您这粥都要洒了……”身旁,衣衫褴褛的阿婆小声的提醒道。   贺兰敏之才将自己鹰一般的目光自秦淮身上移开。   “自晚饭后我就没见过她,”清婉说着,只见一个熟悉的穿着紫棠色袄裙,背着药篓的身影自远处行宫外而来。   “阿姊,我去附近的山坡上找了些药材,大部分都被雨冲掉了,还好这些草药常见。”清欢忙卸下药篓,袄裙已被泥水浸湿,额间微微发着细汗。   “媆媆!你总算回来了!”还没等清婉说话,裴璇便跑上前去,拉着清欢往难民院走,“那边还有些病人,皇后殿下留的医师一时都顾不上,你精通医理,还得劳烦你去瞧瞧。”   清欢再也顾不及寒暄,连秦淮捧来的热茶都来不及喝,便匆匆忙忙的往一旁的院子去。   她推开门扉,映入眼帘的便是数十个面黄肌瘦的百姓,正为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叫苦不迭。   “有医师吗,能看看我的孩子吗,她都烧了一整天了!”一位妇人哭诉道。   清欢闻声望去,见一个孩子躺在她怀中,脸颊烧得滚烫,口中呓语不断。   “没事的,我给你开个方子,你照着方子去守卫大哥那领药,”清欢细细探了孩子的脉,又回案台拿了纸笔,一点一点的记下药材和用量。   “柴胡,荆芥,黄芩,黄连,”清欢在一点点的盘算着药方,身旁却又有人凑了过来。   “娘子,烦您瞧瞧我阿娘,我阿娘为了救我,手臂上有好大一道伤,血怎么都止不住。”   “好,我马上就去,”清欢搁笔,转头迎上了一个又一个殷切的目光,“这方子给你。”   “娘子,还有我,求求您看看吧,我妹妹她都咳血了,求求您看看……”   “阿姊,”一个年幼的孩童拉着清欢的衣袖,脸颊上挂着泪珠,“我阿娘昏过去了,喂她粥她也不喝,都吐出来了,我……”   清欢此时只恨自己只有一双手,挑不起那么沉重的担子,也救不回那么多人的性命。   一个时辰后,清欢又拿着清婉给她防身用的佩剑,顾不得自己狼狈的模样,毅然向山林中走去。   不过这次,秦淮一直守在她身侧,与她并肩而行。   山林中一如既往的寂静,天空难得放晴,缕缕星辉映照在山林间,再不是黑漆漆的一片。   清欢点着火折子在地上一点点照着,借着月光将草药一棵一棵的拔起,药篓早已装的满满当当了,但她还是执意往前,实在放不下的,也紧紧攥在手里。   “媆媆,”秦淮接过她背上的药篓,满眼心疼的说,“够了,再多也装不下了。”   话一出口,清欢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只见缓缓起身,快步往骊山脚下的镇子去,而这一路上,都没有再言语。   秦淮放心不下她,看着清欢替受伤的灾民一个一个的诊脉,记下药方,几乎片刻不歇。   她眼中只有受伤生病的穷苦百姓,却不记得,自己背着药篓的肩膀也在渗着血。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清欢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自己的房间而去,秦淮放心不下她,又不忍打扰,只远远的跟在了她身后。   见清欢一把阖上了门扉,他又不放心的走近了些,顺着昏黄的灯火向房间内望去,眸中尽是不安,清欢却在此时,打开了房门。   行宫内除了守卫,大多数的人都去了灾区支援,客房门前早已无人把守。   秦淮见清欢眼眶通红的模样,他呆呆的站在门前,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两人对视着僵持了片刻,清欢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眸中的泪水,在决堤之际,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媆媆,”秦淮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痛楚,自清欢背后抱住她。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清欢小声啜泣着,“刚刚那个阿妹,和我差不多的年纪,我若是多拿一些药材,我若是早点回来,我能救回她的……”   “这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秦淮的声音亦有些许颤抖,但还是不住安慰着她。   “不,秦淮,如果我能早一点回来,她不会这样。”清欢俯下身子,抱着胳膊恸哭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还住在那样年久失修的茅草屋里,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因为山洪遇害,可是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救不了他们,我……”   秦淮再也听不得她说下去,将泣不成声的清欢自地上抱起,紧紧拥在怀中。下巴抵在她肩上时才发现,清欢的肩膀早就被柴草磨破,微微渗着血迹。   “媆媆,”秦淮捧起清欢满是泪痕的脸颊,却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安慰她,轻轻用怀中的帕子拭去挂在她脸颊上的晶莹,将微凉的唇覆在她额头。   房中纱帐垂落,朝阳悄然升起,又是一个艳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