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今惟有鹧鸪飞

【第三十四章】且将新火试新茶

  公元666年,正月初一。   这日清晨,杨思俭穿戴整齐出门参加朝会,留下清婉和清欢在家贴春联换桃符,姊妹俩玩的正欢,颜色鲜亮的鱼旗在庭院中飘荡着,各式各样的红灯笼挂在屋檐,一派热闹至极的景象。   这样的好热闹怎么能少了贺兰敏之,他在杨府门前的小巷前驻足,今日他难得穿了一件绛红色的袍衫,墨色的腰封上琳琅作响,身侧别着一管竹笛,并没有穿斗篷,在这红绸与雪色间显得略微单薄了些。   “贺兰敏之!”清婉见贺兰敏之一袭红衣踏雪而来,如同冬日里盛放如火的梅花,不经意间挑起一笑,“在这,就等你了!”   贺兰敏之自风雪中款款而来,眸中笑意缱绻,将昨夜写好的春联在她手中展开。   “玉宇无尘拂皓月,银花有色点春灯。”清欢拿着春联细细看着,字迹清秀挺拔,正如执笔者,生在荣华富贵中,难掩不坠青云的风骨。   他们贴过春联后,又围在杨府正堂的暖炉旁坐下喝茶唠家常。直到傍晚时分,难得没有宵禁,原本繁华富庶的京都便更是盛况空前,人潮如织的集市中,一个穿着绯色织花锦缎外袍的女孩,眸中如星辰闪烁,拎着一盏漂亮的花灯远远的朝敏之挥手。   “前面明月楼在猜灯谜,我们去看看呀,”来人正是清婉,她小跑到敏之面前,眼睛忽闪忽闪的,踮脚望着他。   贺兰敏之见她被寒风吹的薄红的脸颊实在可爱,忍不住用腰间的竹笛敲了下她的头,笑说,“走吧,我陪你去看。”   他们穿梭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灯火昏黄间,敏之美其名曰怕她走错路,趁着夜色悄悄拉上了清婉的手,她亦难得的没有拒绝。   杨府距离明月楼算不上多远,但清婉竟然发现,自己竟在私心里,盼着这条路能漫长些,再漫长些。   “到了。”   清婉愕然抬头,只见明月楼前置了一个数人高的架子,横竖各放了十九盏灯,她大概算了算,共三百六十一盏,红黄色的灯交织着,映得整个街市繁华热闹。   “这灯谜倒是有趣,”清婉看见谜题,眼眸间亮了亮,跑到二楼阁楼去,才将这些灯看了个遍。   “各位客官久等了,”明月楼的掌柜是位嬷娘,一手持着算盘,唇边一抹淡笑,显得十分精明。“可有哪位客官想试试,开一盏灯百文钱,一人只得开五盏,将楼前左边的红狮子灯笼点亮才算赢,若是赢了,明月楼包您整年的酒水点心。如此,可有哪位郎君娘子愿前来一试?”   那人说罢,敏之原本想上前去,却意外的被清婉抓住了袖子。   “先看看,我总觉得,这灯谜没那么简单。”清婉打量着纵横交错的红黄花灯,如是说道。   很快,有几位年轻的儿郎兴冲冲跑到灯笼阵前,随意选了其中的一盏灯。   “这谜题问,小时青来老来红,立夏时节招顽童,手舞竹竿请下地,吃完两手红彤彤。”嬷娘将谜题置于郎君袖中,却见那郎君微微一笑。   “此为桑葚,我幼年曾与女夫子在阆中种过,夏日食之甚是甘甜。”   说罢,嬷娘拉下那一盏红灯笼,却见它左侧的黄色灯笼蓦地亮起,红灯转瞬即灭了。   “我明白了,”清婉欣喜的拍着贺兰敏之的胳膊,“等下,你按我说的去做。”   倒也不必等她说,敏之在那郎君落败后便决意上阵,扔了一枚金锭给了嬷娘。   “贺兰敏之,上三右五,开那盏红灯笼!”清婉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只看贺兰敏之打开那灯谜念道,“携手权将来人,一一配成双。”   “这是什么啊?”台下的宾客面面相觑,就连清婉也被着稀奇古怪的谜题惹得直皱眉。   “郎君勿怪,这好猜好猜,此打一花卉。”那嬷娘见状,想出来打个圆场。   “确也好猜,我宅院中便就种着一棵,此为扶桑花。”   满座宾客皆哗然,再无未明其意者。   敏之点燃了这盏灯笼,周边的一盏黄色的灯光渐渐暗淡,四下唯余那一盏红灯仍然照耀着深夜。   “上九右八,敏之,解上九右八!”清婉得意一笑,却也不忘时时盘算着这迷局上的机关。   敏之听了她的指挥,扶了梯子踮脚去看。   “墙里开花墙外红,想去采花路不通。路通采花花要谢,一场欢喜一场空。”敏之在心中默默想着,只听台下有人吆喝道。   “明娘子,这谜面不吉利呀,什么一场欢喜一场空?”   “此物可吉利着呢,”敏之没等那嬷娘开口,抢先说道,“此物正是我手中拿的这灯笼,明娘子,我说的可对?”   嬷娘笑着点了点头,奉承说,“贺兰郎君不光文采斐然,这解谜题倒也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厉害!”   “上七右十一,解这盏试试!”清婉拿着树枝在地上不知画着些什么,突然起身,冲着贺兰敏之喊了一句,“先解上七右十一,然后解上五右七!”   而这一喊,便让站在明月楼不远处的望仙桥上,一位赏花灯的娘子注意到了她。   这娘子身着素色大氅,厚重雪白的皮毛披在她身上,替她遮挡了寒夜的风雪。   她看着明月楼前如指点江山般的清婉,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而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少年郎,看着替清婉解谜题的敏之,神色却倏忽黯淡。   “谜底是角弓,郎君又猜对了!”   随着嬷娘的吆喝,台下传来满堂喝彩,却丝毫撼动不了那少年眉目间的清寒。   “上五右七,这谜题倒是难了些。向平之愿毕矣。”敏之转着竹笛思索着,时不时的看着清婉的眼眸。   “你看我做什么?快猜呀!”清婉笑着对他说,又恍惚是她的错觉,贺兰敏之脸上泛起了一点点红晕。   她虽不明所以,心下却隐隐有一丝悸动。   “这谜题讲的是理之自然的一件事,我如此说,贺兰郎君可有头绪?”嬷娘摇着团扇,凑到敏之跟前笑说。   “男婚女嫁,理之自然。”敏之说着,正对上清婉在发亮的眼眸。   而清冷俊俏的少年,正倚在桃树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别看了,宣慈阿兄,那边的灯也好看,我们去别处逛逛吧。”李贤凑到一早就在看热闹的李弘身旁,李弘则任由着李贤将他拉远,最后又淡淡回眸,台上意气风发的贺兰敏之正笑意盎然的向清婉挥手。   眸中似有不舍,只是微微张开了,却再也没有勇气说下一句话。   “最后一个,上十右五!”清婉挥着树枝喊道。   “谜面是,夏至,”敏之看了下,唇边勾勒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桥上穿着素白大氅的娘子,见明月楼前人越聚越多,便也跟着来往的行人不住的上前去凑热闹,一个卖糖葫芦的商贩从她身前经过,在她觉得自己将摔倒在地的时候,身后的一双温暖的手稳稳的扶住她的腰。   她心下吃了一惊,随即想要把那人的手抽回,不过片刻,她又觉得那人的臂膀很温暖,很熟悉,下意识的会让她心安。   “九郎?怎么是你?”桥上驻足的人正是阿昭,瞪着震惊的眼眸望着他。   “你能来,我如何便不能来?索性今日也没什么事。”九郎笑着替阿昭轻轻理了理大氅的翻毛,“而且,我若不来,你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好。”   “可,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阿昭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轻轻挽住李治的衣袖,随他走下台阶去,如同这长安街道内寻常恩爱的夫妻。   “这么些年,连弘儿贤儿那些小辈都知道,他们阿娘每逢年节必会出宫去玩,而他们阿爷却总因公务缠身,无暇顾及。那你说,他们阿爷,为什么无暇顾及,甚至连宫里丢了个人,都被蒙在鼓里。”李治将阿昭搂在怀中,让阿昭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在她耳边低语。   “我是怕我来,你玩的不惬意。不过今年与往年不同,你身子不方便,我若不在旁边看着,总是不能安心。”李治顺手买下街边商贩卖着的兔子灯,递到阿昭暖融融的手心里。   “今夜我陪你一同逛,”李治说时,身旁表演的杂技师傅口中喷出烈火,惹得一众看客惊呼不已。   火光滔天间,李治看见阿昭的眼中闪着的温度,比火还热烈。   “不,”阿昭对上李治温柔的眼眸,笑着摇头。   “谜底是,日久天长!”敏之高声说,点燃手中的灯笼放在原处,只见明月楼前的红色狮子灯忽然亮起,街边人声鼎沸。   “好!解的好!”过路的百姓纷纷驻足,交口称赞着。   在这喧闹与繁华间,阿昭看着不明所以的李治,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轻语。   她不是惯会说情话的人,只这一句,便似耗尽了毕生的勇气。   “往后岁岁年年,我都要同你一起。”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