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带着太子教令,自东宫而出后一路疾驰,在贺兰府门前与清漪汇合,又赶在辰时末抵达详刑寺,二人刚起身下马,便看见来俊臣站在详刑寺外迎接。 “贺兰令史,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来俊臣看到了他手中的教令,故作恭谨,半分都不敢见罪于他。 “请来寺丞引路,我奉太子诏令,特来探望曲侍郎。” 贺兰敏之的语气中特意加重了探望二字,也意味着,牢中的这位曲侍郎,是极受太子重视的人。 曲弘逍若是出了什么问题,详刑寺也担待不起。 来俊臣闻言,一时有些为难,但还是在一旁陪着笑脸,“贺兰令史,您进门左转,最里间的牢房,就是曲侍郎所在之处。” 贺兰敏之素来知道来俊臣的手笔,根本没有正眼看他,只是微微点头,便示意清漪随他一同进去。 因清婉不便露面,便只是假扮成清漪身边的侍女,悄悄混进了队伍中。 今日,昏暗潮湿的牢房内安静的出奇,尘烟弥漫的空气中隐约夹杂着一丝血腥气,阳光透过狭小的窗子,正洒在曲弘逍鲜血淋漓的背上。 他就这么静静背对着他们坐着,在杂乱不堪的牢房中,唯独他,宛如一朵盛开在骄阳下,不败的红莲。 清漪凝望着他的背影,觉得眼熟得很,恍惚想起,曾有一人,也如他一般风骨卓然。 那日仙乐坊中,高耸入云的舞灵楼上,她像往常一般跳着当时风靡京城的兰陵王入阵曲,她一袭金丝舞裙,眉间一点花钿,红唇透过薄纱,在满天红绸间翩翩起舞,赢得满堂喝彩。 正跳到高潮时,清漪忽闻“睁”的一声,琵琶声渐停,演奏琵琶的湘娥手指被断裂的琴弦划破,再无法表演,正当他们束手无策之际,台下听戏的看客们又急声催促。 这时,一位男子自台阶上缓缓而来,戴着从街上小摊随意拿的素白狐狸面具,一袭青衫,怀中抱着凤尾曲颈南音琵琶,在她身侧停驻。 “我会弹兰陵王入阵曲,娘子接着跳便是。”他的声音恍如山间清泉,在栏杆旁坐下,琵琶声如同玉珠坠地。 因看客们催促的急,她只是朝着来人的方向淡笑颔首,转身回了阁楼。 一曲舞毕,清漪不顾来往看客的盛情邀请,只身穿过回廊,跑下阶梯,但终归是迟了一步,狐狸样式的面具被随意搁在栏杆旁,浅碧色的身影在黑夜中辗转,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此刻,清漪就如同那时一般,站在离牢房不远处的地方,再也挪不开步子。 “清漪阿姊,”清婉转身叫她,将她从飘忽的思绪中拉回。 曲弘逍隐约听出那时清婉的声音,他愕然回首,这才注意到。 “绾绾,你怎么会来这里,”曲弘逍的眸中似有疑惑,又似是惊喜,他先是以为清婉也受了牵连,但注意到和她一同来的鲜衣怒马的郎君,还有赤纱覆面的娇俏女郎,又生出了几分心安。他慌乱的起身,但自肩背传来的剧痛还是激得他皱了皱眉。 “曲郎,你办无遮大会当日,到底发生了何事?”清婉站在牢房外,看着曲弘逍毫无血色的脸庞和干裂的唇角,一阵酸涩涌入心底,她只身站在牢房外,见曲弘逍踉跄而来,满含热泪的凝望着他。 “我奉尚书之命采办无遮大会用的祭品,但因为我与你的婚约,我采买的物品在办无遮大会的前一日,就已经送到祭坛。第二日是你我的婚宴,我清点完货品就离开了,我走时,也并没发现什么异样。” “采买之事,除了你以外,是否还有旁人知晓,而那箱金锭,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曲府?”清婉细细思索着曲弘逍方才的陈述,试图从其中找出错漏之处。 “除了我,便是礼部的肖尚书,除此之外也没有旁人了。至于金锭,我分明记得当日已将钱款给底下的员外郎交付,他此刻亦被收押,我趁着守卫不备,也悄悄问过他当时的情况,他也只是说,当日交付钱款之后就回去了,并不知道这箱银钱从何而来。”曲弘逍反复回想着当日交付钱款时的情景,心中乱麻如织。 清婉与贺兰敏之对视了一眼,显然,两人都没听出曲弘逍的这番自述中的破绽,面面相觑时,贺兰敏之眸中闪过隐晦的神色,只身走出牢房,跑去前厅。 “不知肖尚书,此刻被关在哪里?” 来俊臣此时已不在详刑寺内,只留了一个侍卫回话,“贺兰令史,肖尚书因曲侍郎一案受牵连,因年事已高,又不直接负责此事,陛下特许留在府中查问便可。” 清婉和敏之心下皆有定论,眼下案情唯一的突破点就在肖尚书,肖尚书虽然不是无遮大会的主办人,但是曲弘逍是他的得意门生,而他却幽居在府中,连半点风声都不透露,还是让清婉心生疑虑。 “肖尚书已年近古稀了,再等上一段时日就能告老返乡,得二品荣休,再者,礼部的很多事都是曲侍郎在操办,所以,肖尚书若是想明哲保身,这也是人之常情。”敏之似乎看透了清婉的心思,在两人走出详刑寺时,便对清婉说了这么一句。 “你觉得这事是谁做的?”两人从详刑寺走出了很远后,清婉却忽然停下脚步,定定的看着敏之问了一句。 “尚无定论,但我觉得,你心里想的那个人,以他一人的才干,并不会做出这么完美的局来。”关于幕后之人,贺兰敏之心中早有决断。 毕竟,选择在杨曲两家成婚之际下手的人,定是与他两人都有过交集,且一向不睦。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武三思。”清婉目光阴寒,往右卫将军府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