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的死,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悄然落地,未在我的心头激起半分涟漪,反倒像是某种终结的信号,将前尘旧怨彻底封存,我的目光,从此只向前看。 时光荏苒,如同指间沙,在繁忙的政务,蒸蒸日上的商行事务以及对李琛潜移默化的引导中,悄然流逝了四年。 四年,足以让一个懵懂孩童,成长为初具风骨的少年天子。 李琛十六岁了,他褪去了登基时的惊惶与稚嫩,身量抽高了不少,虽仍显清瘦,但常年跟随谢珩习武,处理政务,眉宇间已有了属于帝王的沉稳气度,脊背总是挺得笔直,在谢珩冷硬如铁的教导下,他早已不是那个会被朝臣争议吓得不知所措的孩子,他学会了倾听,学会了权衡,甚至能在谢珩有意放手的某些次要政务上,提出自己颇有见地的看法。 在我润物无声的影响下,他也始终记得去关注户部的钱粮报表,工部的水利工程,会私下询问锦绣书院的进展,会为某地丰收或灾情妥善处理而露出真切的笑容。 他正在一步步,成长为我们期望中的,懂得权术更心怀民生的明君模样。 而我和谢珩,这四年来,站在权力的顶峰,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摄政王与享有辅政之名的王妃,这个组合太过显眼,也太过招忌,即便我们殚精竭虑,平衡朝局,推行善政,开拓海疆,让大周国力日盛,民间声望颇佳,但暗地里的流言蜚语,宗室勋贵若有若无的试探与掣肘,从未停止。 我们知道,是时候了。 这一夜,凌霄院书房,烛火通明,窗外月色如水,室内却弥漫着一种郑重的气氛。 我将一份整理好的关于锦绣商行未来五年发展规划,以及由书院升级而来,旨在培养格物,经济,航海等实用人才的锦绣学宫的详细章程递给谢珩,厚厚的一叠,承载着我卸下辅政之名后,全部的精力与野心所在。 谢珩接过,并未立刻翻看,而是将另一份他亲自草拟的《归政奏疏》推到了我面前。 奏疏行文恭谨,条理清晰,先是回顾了先帝托孤之恩,辅政四载之责,继而盛赞新帝李琛天资聪颖,勤政好学,仁德渐彰,已堪大任,最后,郑重的提出臣年齿渐长,精力日衰,恳请陛下亲裁庶务,臣愿缴还摄政之权,退居藩邸,颐养天年。 “颐养天年?”我看着最后这四个字,忍不住轻笑出声,谢珩如今正值盛年,精力充沛,与这四个字毫不沾边。 谢珩面色不变,淡淡道:“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是时候,把江山还给他了。”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我知道,放下这执掌了数年,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需要何等的理智与魄力,多少人一旦尝过权力的滋味,便再难放手,最终只能在那至高之位旁,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你想好了?”我看着他,目光澄澈,“一旦还政,便是人走茶凉,再想如现在这般,一道指令便可调动各方资源,怕是难了。” “这江山,本就不是我们的。”谢珩看向我,眸色深邃如夜,“我们已做了该做的,稳住了它,培养了新的主人,是时候,去经营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江山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那份厚厚的规划书上。 我会心一笑,是啊,朝堂是皇帝的朝堂,而这商行,学宫,海外的航线,那些能改变民生的新物种……这些,才是我们能够完全掌控,并能真正留下印记的领域,急流勇退,不是退缩,而是转向更广阔也更自在的天地。 “好。”我点了点头,“我陪你。” 几日后的常朝,太和殿内百官肃立,龙椅上的李琛穿着合身的龙袍,面容沉静,经过四年的历练,他已能很好地驾驭这种场合。 当内侍按照流程唱喏“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时,谢珩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刹那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目光,包括龙椅上的李琛,都聚焦在这位权倾朝野数年的摄政王身上,不少人心中猜测,或许又是某项重大的政令,亦或是针对某个势力的敲打。 然而,谢珩开口,声音沉稳清晰地传遍大殿,内容却让所有人猝不及防,目瞪口呆。 他并未奏报政务,而是直接呈上了那份《归政奏疏》。 “……陛下圣聪日开,德器已成,足可总揽乾纲,独断朝政……臣蒙先帝信重,受托孤之任,夙夜惶恐,今幸不辱命……恳请陛下念臣微劳,准臣卸去摄政之职,归府静养……” 字字句句,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摄政王要还政于君,主动交出权柄。 这简直不可思议,古往今来,多少摄政王,权臣,最终都与皇权走向对立,甚至酿成惨祸,像谢珩这样,在权力鼎盛,新帝尚且年少之时,主动急流勇退的几乎是凤毛麟角。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连李琛也明显愣住了,他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他早已习惯了谢珩站在他身前,为他遮风挡雨,替他裁决纷繁复杂的朝政。 “王叔……”李琛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朕……朕尚年轻,还需王叔……” “陛下!”谢珩打断了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臣意已决,陛下已具人君之资,当亲历政务,方知民间疾苦,朝政艰辛,臣若久居其位,非社稷之福,亦非臣之所愿,请陛下准奏。” 他这番话,既是表明决心,也是在众人面前,最后一次以帝师的身份,教导李琛何为君主的责任与担当。 李琛看着殿下跪得笔直,态度决绝的谢珩,嘴唇动了动,最终,将那丝慌乱与依赖缓缓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恢复了帝王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超越年龄的凝重:“王叔……劳苦功高,于国于朕,恩重如山,既然王叔心意已决,朕……准奏。” “谢陛下隆恩。”谢珩叩首,声音洪亮。 这一刻,象征着大周最高权柄的摄政之印被正式交还,一个时代,悄然落幕。 朝堂之上,众人神色各异,有松了口气的,有如释重负的,有难以置信的,也有目光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的,安阳长公主站在宗室队列中,脸色变幻不定,显然也没有料到谢珩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放手。 退朝后,李琛单独留下了谢珩与我,没有了百官在场,少年天子脸上才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复杂情绪,他看着谢珩,语气带着真挚的不舍与感激:“王叔,您真的……不再帮朕了吗?” 谢珩看着他,冷峻的眉眼间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温和:“陛下,雏鹰终须独自翱翔,臣能教的,已倾囊相授,剩下的路,需要陛下自己走下去,若有疑难,臣仍在王府,陛下可随时垂询。” 他又看向我:“还有你王婶,她虽不再涉足朝政,但她手中的商行,学宫,皆是利国利民之业,亦是陛下将来可倚重之力。” 李琛重重点头,看向我,眼神清澈而信任:“琛儿明白,多谢王叔,王婶多年的教诲与扶持之恩,琛儿永世不忘。” 看着眼前这个我们亲手培养起来的少年君主,我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与释然,仇恨已了,责任已尽,是时候去追寻我们自己的自在逍遥了。 走出皇宫,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谢珩与我并肩而行,他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这下,总算可以真正颐养天年了。” 我侧头看他,阳光下,他冷硬的轮廓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是啊,”我莞尔一笑,挽住他的手臂,“我们的江山,才刚刚开始呢。” 急流勇退,非是终结,而是另一段波澜壮阔旅程的起点,这大周的锦绣河山,我们已亲手交付,而属于谢珩与沈锦绣的自在逍遥的一世芳华,正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