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储君的日子,如同溪流般平稳向前,李琛在谢珩的冷硬敲打和我的温和浸润下,像一棵慢慢舒展枝叶的小树,虽然依旧不算茁壮,但至少不再是一碰就缩回去的含羞草。 他能稍微大声一点回答问题了,在听我讲述市井民生时,眼里好奇的光芒也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但我清楚,深宫十几年养成的怯懦,不是那么容易根除的,那更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需要一件足够有冲击力的事情,才能真正撼动。 这个机会,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那日并非李琛固定来王府的日子,但皇帝临时要去京郊皇家猎苑,便让几位年岁稍长的皇子,包括李琛一同前往,名为习练骑射,感受秋狩,随行的自然少不了我们这位尽职尽责的王德海公公。 我本未多想,皇子们随驾秋狩是常事,然而,午后时分,周大牛却脚步匆匆地进来禀报,脸色有些凝重。 “娘娘,猎苑那边传来消息,六皇子殿下……似乎出了点状况。”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 “详情还不确切,”周大牛低声道,“只听说几位皇子在围场比试箭术,六殿下年纪最小,气力不足,成绩不甚理想,三皇子和五皇子那边的人,说了些不太中听的话,六殿下似乎被激得与他们争执了几句,后来不知怎的,独自跑开了,现在还没找到,陛下已经派人去寻了。” 争执?跑开?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李琛那性子,能与人争执,已是破天荒,但争执之后独自跑开,必然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和刺激,猎苑地形复杂,他一个半大孩子…… “王爷呢?”我立刻问。 “王爷正在宫中与兵部议事,已派人去通知了。” 我坐不住了,谢珩一时半会儿赶不过去,皇帝派人寻找,更多是出于责任和对皇室颜面的维护,未必会真正体谅那孩子内心的惊惶和无助。 “备车,去猎苑。”我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娘娘,这……”惊蛰有些犹豫,猎苑毕竟是皇家围场,女眷贸然前去…… “就说我听闻陛下秋狩,特备了些点心羹汤前去侍奉。”我快速吩咐道,心里已经盘算开来。 必须去,不仅仅是因为担心,更因为这是一个关键时刻,若处理不好,李琛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微薄自信,可能会被彻底击碎,甚至对我们产生怨怼,毕竟,是我们让他开始思考,却没能保护他免受现实的残酷。 马车一路疾驰,到达猎苑时,已是夕阳西下,围场入口处气氛有些紧张,侍卫明显增多,我亮明身份,以侍奉陛下为由,被允准入内,但活动范围受限。 我没去皇帝所在的主帐,而是直接找到了焦急等在外围,如同热锅上蚂蚁的王德海。 “王妃娘娘,您可来了。”王德海见到我,如同见了救星,连忙迎上来,压低了声音,飞快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果然如周大牛所言,箭术比试垫底,三皇子,五皇子身边的伴读和内侍故意大声嘲笑他手无缚鸡之力,将来如何服众,言语刻薄。 李琛起初只是低着头忍耐,后来不知哪句话刺到了他,他竟红着脸反驳了一句“治国靠的是脑子,不是蛮力。”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引来了更多的讥讽和围攻,他终究是扛不住,推开众人,哭着跑进了旁边的林子深处。 “陛下已经派了好几波人进去找了,这眼看天马上就要黑了,林子里……”王德海急得直跺脚。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皇帝派人找,是大海捞针,讲究的是排场和效率,未必用心,李琛此刻最需要的,不是一个声势浩大的搜救队伍,而是一个能理解他,让他感到安全的人。 “王公公,殿下跑开时,大致是往哪个方向?”我问。 王德海指了一个方向:“就是那边,靠近溪流的一片杉木林。” 我不再犹豫,对跟随而来的周大牛和两名王府护卫道:“我们沿着溪流往上找,动静小些,留意有没有哭声或者特别的痕迹。” “娘娘,林深路险,还是让奴才们去吧。”周大牛劝阻。 “我必须去。”我语气坚决,“他此刻怕极了生人。” 我们几人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杉木林,夕阳的余晖透过茂密的枝叶,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林子里显得格外幽深寂静,我们沿着潺潺的溪流向上,不敢高声呼唤,只能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周大牛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一块溪边的大石头后面。 我凝神望去,只见石头后面隐约露出了一角杏黄色的衣料,那是皇子常服的颜色。 我示意周大牛他们留在原地,自己放轻脚步,慢慢绕了过去。 果然,李琛就蜷缩在那块大石头后面,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小小的身子一抖一抖的,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他发冠歪了,衣服上也沾了些泥土和草屑,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但我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轻轻唤了一声:“琛儿。” 他猛地一颤,受惊般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又红又肿,看到是我,他愣了一下,随即嘴巴一瘪,像是看到了唯一的依靠,眼泪流得更凶了,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我走到他身边,没有急着拉他起来,只是挨着他,在微湿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林中的鸟儿,“听说,你跟人吵架了?” 李琛用力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和王德海说的差不多,但添了许多细节,那些嘲讽的话语从他嘴里复述出来,显得更加刺耳伤人。 “……他们……他们说我就是个废物……说父皇立我……是瞎了眼……说我……我连弓都拉不开……根本不配……” 他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巨大的委屈和自卑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没有立刻安慰他,也没有评价那些皇子伴读的对错,等他哭声稍歇,才平静地开口:“所以,你觉得他们说得对?你也认为自己是个废物,不配当这个储君?” 李琛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又似乎找不到理由,最终颓然地又低下了头,默认了。 “琛儿,”我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你还记得王婶跟你说过,江南的农户种田,春播秋收,靠的是什么吗?” 他茫然地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不是靠力气最大,而是靠懂得节气,靠精心伺候,靠选择合适的种子和农具。” 我缓缓道,“治理国家,也是一样的道理,拉不开强弓,不代表你将来不能成为一个好皇帝,一个皇帝最重要的,不是他能射杀多少猛兽,而是他能否让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有饭吃,有衣穿。” 我顿了顿,指向不远处溪流中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你看那块石头,它躺在水里,不像旁边的石头那样棱角分明,看起来似乎很软弱,但正因为它懂得顺应水流,收敛锋芒,才能被水流打磨得如此光滑坚实,存在得最久。” “今天嘲笑你的人,他们就像那些有棱角的石头,看似尖锐,却容易被水流冲撞,磨损,而你,” 我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着他,“你可以选择做那块圆润的石头,你的力量不体现在弓弦上,而应该体现在这里。”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他的心口。 李琛怔怔地看着我,又看了看那块溪中的石头,眼中的迷茫和绝望,似乎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 “可是……他们那么多人……都说我不配……”他还是绕不过这个坎。 “那是因为他们害怕。”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他们害怕你一旦成长起来,会威胁到他们的地位和利益,所以他们要打压你,让你自己都相信自己不行,琛儿,别人的评价,尤其是那些带着恶意和恐惧的评价,就像这林间的风,吹过就算了,你若当真,便是中了他们的计,自己困住了自己。” 我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一片落叶:“你要记住,你配不配,不是由他们说了算,而是由你自己将来的作为,由这天下百姓的生活说了算,你老师教你权术制衡,是让你有自保和驾驭的能力,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知道,这能力和权力,最终应该用在什么地方。”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隐没了,林间暗了下来,李琛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忽然,他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抬起头,虽然眼睛还是红的,但那里面,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弱却清晰的光芒,正在慢慢凝聚。 “王婶,”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过的沙哑,却不再颤抖,反而有了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我……我明白了,我不会……不会再让他们看笑话了。” 他看着幽深的树林,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像是一个郑重的誓言:“我会……我会成为一个让百姓能吃饱饭的皇帝。” 那一刻,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孩子心里,彻底不一样了。 怯懦的硬壳被敲开了一道缝隙,虽然里面的柔软依旧,但一颗名为责任和自我认知的种子,已经落了进去,开始生根发芽。 “好。”我微笑着,向他伸出手,“那我们现在回去?陛下该等急了。” 他看了看我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牵,而是自己撑着地面,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努力挺直了那依旧单薄的小身板。 “嗯,回去。”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惶恐和逃避,多了一丝属于他自己的小小的坚定。 我走在前面,他默默跟在我身后,走出树林,看到外面等候的周大牛和王德海等人时,他虽然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迫自己站直了。 王德海看到李琛安然无恙,大大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可算出来了,可把老奴急死了。” 他习惯性地想去搀扶。 李琛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自己走到了马车旁,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但态度明确。 王德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我看着李琛自己爬上马车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溪边石后的这一场痛哭与交谈,如同一次淬火,这块璞玉,终于开始显露出内里那坚韧的质地。 他的转变才刚刚开始,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龙帐方向,那道透过窗隙,意味不明的目光,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