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条阴冷窒息的秘道里退出来,重新呼吸到外面带着草木清冷气息的空气时,我几乎要虚脱,不是累,是那种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后怕,和亲眼所见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周大牛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他沉默而迅速地处理好我们留下的细微痕迹,将那观音底座恢复原状,仿佛我们从未出现过。 “主子,此地不宜久留。”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脑海里反复回闪着那间诡异药庐的画面,那老宫人佝偻的背影,那碾磨着的暗红色药粉,尤其是……那几套刺目的婴孩衣物。 我的孩儿……我那未及睁眼看这世间一眼的孩儿,他的死,果然不是那么简单,贤妃,她到底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那药粉是什么?那些婴孩衣物又是怎么回事?是纪念品?还是……她残害过不止一个皇嗣的证据? 一股混杂着滔天恨意,恶心和迫切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动在我胸腔里冲撞,我死死攥着拳,指甲掐入掌心的伤口,疼痛让我勉强维持着理智。 不能慌,不能乱,贤妃隐藏得如此之深,手段如此诡异,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她反咬一口。 回到临时落脚的安全屋,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毫无睡意,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 “主子,接下来……”周大牛看着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只要我一声令下,他恐怕会立刻想办法让贤妃意外身亡。 我缓缓摇头,声音嘶哑:“不行,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死了,太便宜她了,而且,那些秘密可能牵连出更广的阴谋,必须大白于天下,我要让她身败名裂,让她尝尝从云端跌落,被万人唾弃的滋味。 “我们手里的证据,还不够。”我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药庐的存在,婴孩衣物,只能证明她行为诡异,私设禁地,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她与北戎勾结,或者……与我孩儿的死直接相关。” 那老宫人是不是贤妃本人,也需要确认,最关键的是,那个神秘盟友……他指引我们发现这里,目的究竟是什么?他的手里,是否掌握着更致命的证据? 就在我心思电转之际,冯永悄无声息地进来,脸色比周大牛还要难看几分,他手里捧着一个更小的几乎是全新的竹筒。 “娘娘,刚收到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送信的人,身手极好,我们的人没跟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接过竹筒,这次里面的纸条质地好了许多,字迹也工整了些,但依旧能看出书写者的急促。 【彼已察觉异动,恐销毁痕迹,时机紧迫,需速决,若要铁证,可于今夜子时,长春宫正殿请教《心经》奥义,当面锣,对面鼓,彼之命门,在其枕下暗格,或有所获,另,提防其身边哑婢。】 纸条上的信息,一个比一个惊人,贤妃已经察觉有人潜入过秘道,这么快,是那个老宫人发现的?还是……我们离开时留下了什么没注意到的破绽? 而更让我心惊的是后面的提议,让我今夜子时,直接去长春宫正殿,以请教《心经》为名,与贤妃当面摊牌,这简直是疯了。 这神秘人,是要我去送死吗?在贤妃的地盘上,她若狗急跳墙,我如何脱身? 但彼之命门,在其枕下暗格,枕下暗格……那里会藏着什么?与北戎来往的信件?还是其他更关键的罪证?提防其身边哑婢……那个哑巴宫女,有什么特殊? 风险和机遇,都摆在了面前,是按兵不动,等待贤妃销毁所有证据,还是兵行险着,主动出击,赌一把能在摊牌的同时,找到致命证据。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我做出了决定。 “冯永,去递帖子给长春宫,就说我近日心绪不宁,久闻贤妃娘娘精通佛法,于《心经》颇有心得,恳请今夜子时前往拜见,聆听教诲,以求心安。”我快速吩咐,语气斩钉截铁。 冯永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躬身:“是,娘娘。” “周大牛,”我看向他,“你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好手,提前潜入长春宫外围接应,若听到我摔杯为号,或超过一炷香时间我没有出来,不必管我,立刻去禀报摄政王……不,直接想办法惊动御前侍卫,就说……长春宫有刺客。” 我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谢珩身上,他的旧疾还是个未知数,我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周大牛重重点头:“主子放心。” 子时,皇宫陷入沉睡,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和风声格外清晰。 我换上了一身庄重却不失利落的衣裙,独自一人提着一个小小的宫灯,走向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寂肃穆的长春宫。 宫门无声地打开,引路的正是那个纸条上提及的面容平凡,眼神低垂的哑巴宫女,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深不见底。 正殿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宫灯,光线幽暗,贤妃果然等在那里,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未施粉黛,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坐在主位上,姿态娴雅宁静,仿佛真的只是一位等待为迷途之人解惑的慈悲长者。 若不是我亲眼见过那秘道下的药庐,几乎也要被她这完美的伪装欺骗。 “臣妇沈氏,参见贤妃娘娘。”我依礼参拜,声音平稳。 “锦绣夫人不必多礼,坐吧。”贤妃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听闻夫人近日心绪不宁?可是因赵王府旧事?” 她果然知道了李睿的死讯,并试图将话题引向那里。 我在下首坐下,将宫灯放在脚边,抬头,目光直视着她,没有丝毫迂回:“旧事已了,不足挂齿,臣妇今夜冒昧前来,是想请教娘娘,《心经》有云: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娘娘觉得,一个人要如何才能做到真正的心无挂碍?是日日焚香诵经,还是……将那些见不得光的挂碍,深深埋藏在观音座下,那不见天日的秘道之中?” 我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贤妃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顿住,她脸上那温和慈悲的面具,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间出现了裂痕,她抬眼看我,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冰冷刺骨,里面再也没有丝毫伪装,只剩下被戳穿秘密后的震惊,审视,以及……汹涌的杀意。 “沈锦绣,”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冰碴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妇很清楚。”我毫不退缩地与她对视,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匕首,“我在说那条通往药庐的秘道,我在说那些暗红色的药粉,我在说……那几套婴孩的衣物!” “尤其是,”我盯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补上最后一击,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却带着血淋淋的指控,“那套宝蓝色银线绣祥云纹的。” 贤妃手中的佛珠啪一声,线断珠落,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微微颤抖,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也彻底碎裂,只剩下骇人的狰狞和一丝与我类似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深刻入骨的怨恨。 她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们之间,那层虚伪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前世今生的恩怨,隐藏至深的秘密,都在这幽暗的宫殿中,赤裸裸地摊开。 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争,在这一刻,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