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永安全的消息和永济仓线索的成功传递,像两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笼罩在我头顶多日的阴霾。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连日强撑的“病体”便显出了真实的疲态,我靠在榻上,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严嬷嬷似乎因为内部排查冯永的事耗费了大量精力,又或许是觉得我这个“病入膏肓”的王妃确实翻不起什么浪了,对我的监视不再像之前那般寸步不离,只是院外的守卫依旧森严。 这种相对宽松的环境,却像是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我一直强行封锁的记忆闸门。 也许是连日来的生死压力耗尽了心力,也许是谢珩那晚的承诺让我潜意识里感到了些许安稳,那些被我深埋的属于前世的血淋淋的记忆,尤其是关于我那个未出世就夭折的孩儿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令人窒息。 最初只是些模糊的片段,李睿日渐冷淡敷衍的眼神,沈明珠假意关怀下藏不住的得意,柳氏看似慈和实则刻薄的嘴角,还有,我那渐渐隆起却始终感觉不到太多生命活力的腹部。 那时我愚蠢地以为,只是自己心思重,影响了胎儿,还曾偷偷去庙里求过安胎符,日夜佩戴,不敢离身。 直到那一天…… 记忆的画面猛地清晰锐利起来,带着血腥气和绝望的嘶喊。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如同我此刻的心情,我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慢慢散步,期待着孩子的降生。 沈明珠端着一碗据说是宫里赏赐下来的极其珍贵的安胎圣药过来,笑意盈盈。 “姐姐,这可是王爷特意为你求来的,快趁热喝了,对孩儿好。” 那时的我,竟还对李睿存着一丝可笑的幻想,以为他终究是关心我们母子的,我接过那碗颜色深褐,气味有些奇异的药,没有多想,仰头喝了下去。 药汁入喉,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和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当时并未在意,直到夜里…… 剧痛,毫无征兆的撕裂般的剧痛从小腹传来,仿佛有无数只手在里面疯狂撕扯,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浸透了裙裾,粘稠而血腥。 我疼得蜷缩在地,冷汗瞬间浸透全身,眼前阵阵发黑,我拼命呼喊,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混乱中,我看到沈明珠带着稳婆和丫鬟冲进来,她们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和如愿以偿。 稳婆的手在我身上粗暴地动作着,嘴里喊着保不住了,快请太医之类的话,但那眼神,却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已预演过无数遍的差事。 李睿也来了,他就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光线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一丝如释重负。 不,不是的,那是我的孩子,是他的骨肉啊。 我想喊,想质问他,想求他救救我们的孩子,可剧烈的疼痛和汹涌而出的鲜血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 意识模糊间,我感觉到一个成型的小小的冰冷的身体,离开了我的体内,那微弱的心跳,在我掌心下,彻底停止了跳动…… 那一刻,万籁俱寂,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灵魂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的撕心裂肺的绝望。 我的孩子……我甚至没来得及看他一眼,没来得及听他哭一声。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勒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前世的绝望和此刻被困别院的愤怒焦灼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吞噬,我猛地从榻上坐起,浑身冷汗淋漓,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仿佛还弥漫着那挥之不去的血色。 “小姐,您怎么了?” 小桃被我吓坏了,扑过来扶住我,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噩梦?不,那不是梦,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刻在我灵魂深处的酷刑。 我抓住小桃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嘶哑破碎:“药……那碗药……” 小桃不明所以,只能慌乱地拍着我的背:“小姐,什么药?您别吓我啊,太医开的药您都喝了吗?” 太医开的药?不,不是太医,是沈明珠端来的那碗安胎圣药。 那碗颜色深褐带着奇异苦涩和腥气的药。 赤练吻,混合剧毒,发作迅猛,谢珩查到的关于赵霖死因的信息,如同闪电般劈入我的脑海。 赵霖是中了混合剧毒而死,表象伪装成利刃所伤,那我的孩子呢?我那未出世就夭折的孩子呢。 那碗安胎药里,是不是……是不是也掺了毒?一种不会立刻要我的命,却能精准地残忍地杀死我腹中胎儿的阴损毒药。 所以才会发作得那么突然,那么剧烈,那么……令人绝望。 是的,一定是这样,沈明珠,李睿,他们不仅要利用我,还要绝了我的后,让我彻底成为一个无依无靠,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难怪……难怪我重生后,每次看到沈明珠那副伪善的嘴脸,每次想到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心口都会传来一阵窒息的绞痛。 那不是错觉,那是我的孩儿在提醒我,在向我泣诉他所承受的无辜冤屈。 “啊——!” 我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悲鸣,猛地挥臂扫落了榻边小几上的茶盏。 瓷片碎裂的声音刺耳惊心,温热的茶水溅了我一身,也惊动了外面的守卫。 严嬷嬷带着人冲了进来,看到我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状若疯癫的模样,眉头紧锁,厉声道:“王妃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我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她,那里面翻涌的刻骨恨意和几乎凝成实质的疯狂,让这个见惯风浪的老嬷嬷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的孩子……”我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的血块,“他们……毒死了我的孩子……” 严嬷嬷脸色骤变,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和警惕:“娘娘慎言,您病体未愈,神思恍惚,还是好生歇着吧,莫要胡言乱语,惹祸上身。” 她示意左右上前扶我躺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没有再挣扎,任由她们将我按回榻上,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疼痛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血色的记忆和滔天的恨意。 严嬷嬷带着人退了出去,临走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我知道,我刚才失态了,在严嬷嬷面前流露如此强烈的恨意和提及下毒,是极其危险的,这可能会让她更加警惕,甚至上报宫里,给我带来新的麻烦。 但我控制不住,那些被刻意遗忘,强行压抑的血色记忆,一旦破闸而出,便再也无法收回。 我的孩儿,我那可怜的孩子,他甚至没能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被人用最阴毒的方式扼杀在了母体之中。 沈明珠,李睿,柳氏,还有那个可能提供了毒药,或者默许了这一切的隐藏在更深处的黑手。 前世之仇,今生之恨,孩儿之冤,你们等着。 等我从这里出去,等我查清所有的真相。 我要你们血债血偿,一个都跑不了。 我蜷缩在冰冷的锦被里,身体因为极致的恨意和悲伤而微微颤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燃烧一切的复仇火焰,在眼底疯狂跳跃。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伤害我,伤害我至亲的人,逍遥法外。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