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烽火,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大周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波及到了这看似与世隔绝的温泉别院。 气氛明显变得更加紧张,院外巡逻的禁军脚步声愈发沉重频繁,铠甲碰撞声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老远,严嬷嬷等人的脸色也终日绷着,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连带着对我这个“病号”的监视,似乎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我知道,他们的心神,大半已被千里之外的北疆战事牵动,这对我来说,既是危险,也是机会,注意力被分散,意味着某些缝隙,可能会变得更大。 谢珩那晚离去前的话,如同烙印刻在我心里,军粮迷案,初现端倪,这八个字,像黑暗中另一簇微弱的火苗,与玉珏、毒素的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引着方向。 赵霖的命案是明枪,直指我咽喉,而军粮被劫,则是暗箭,射向的是国本,也可能是射向谢珩,若边关战事吃紧,后方军粮却莫名被劫,无论最后是否找回,一个督办不力、玩忽职守的罪名,都足以让谢珩这个摄政王焦头烂额。 三皇子和李睿,当真打得好算盘,一石二鸟,甚至三鸟。 我必须知道,那批消失的军粮,到底在哪里,这不仅是洗刷我冤屈的可能突破口,更是帮助谢珩稳定朝局的关键。 可我被困在这里,能动用的资源几乎为零,周大牛上次冒险传递消息后便再无音讯,不知是潜伏更深,还是遇到了麻烦,冯永虽然是颗钉子,但地位不高,能动用的力量有限,且极易暴露,难道只能干等着谢珩在外面调查? 不,一定还有办法。 我回忆起周大牛上次传来的信息,军粮是在徐州附近被一个叫黑蛟帮的江湖组织,联合裘千尺的残余势力劫走的,粮船并未被销毁,而是被秘密囤积起来。 黑蛟帮,裘千尺残余,秘密囤积,他们劫走军粮,不是为了破坏,而是为了囤积?目的是什么?待价而沽?还是……另有他用? 联想到边境突然爆发的战事,一个大胆而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这批军粮,会不会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输送给北戎,或者……用来资助某个意图在战乱中攫取利益的境内势力?比如,需要军功和财力支持的三皇子?若真如此,那这局就太大了。 我心惊肉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找到那批粮草的藏匿地点。 目光再次落到冯永身上,他是别院管事,负责采买和部分物资调配,虽然不能直接插手外面的事,但他手下有负责与外界联络,运输日常用度的仆役和小吏。 这些人,行走于别院与京城,乃至附近城镇之间,消息最为灵通。 “小桃,”我倚在榻上,气息“微弱”地吩咐,“去请冯管事过来一趟,就说……我这几日口中寡淡,想着别院自产的秋梨膏似乎不错,问问他可还有存货,若有,取一些来润润喉。” 小桃会意,很快将冯永引了进来。 冯永依旧是一副恭谨小心的模样,垂手立在下方:“娘娘,秋梨膏还有一些,奴才这就让人去取。” “有劳冯管事了。”我微微颔首,状似无意地闲聊道,“这别院清静是清静,就是消息太过闭塞,如今边关不稳,也不知外面……唉,我们这些困守在此的人,真是心中难安。” 我刻意流露出对时局的担忧,这是一个普通妇人该有的反应。 冯永眼神微动,低头道:“娘娘安心静养便是,外面虽有动荡,但陛下和摄政王必能安定乾坤。”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说起来,前两日负责采买的李四从京里回来,还念叨呢,说京畿各处的粮价都涨了些,尤其是靠近运河的几个州县,说是……说是之前漕运不太平,影响了南粮北调,连带着一些陈年老仓都在加紧盘查清点,也不知是真是假。” 粮价上涨,靠近运河的州县,陈年老仓加紧盘查清点,我的心猛地一跳,冯永这是在向我传递信息,他不敢明说,只能借着仆役的见闻,将这几个关键点无意中透露给我。 因为军粮被劫的影响,漕运不太平,导致南粮北调受阻,粮价上涨是正常的,但陈年老仓加紧盘查清点就有些耐人寻味了,盘查清点,是为了弄清楚库存,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浑水摸鱼,或者,是在寻找什么? 难道……那批被劫的军粮,根本就没有运远,而是就藏在京畿附近,某个被遗忘的或者易于控制的陈年老仓里?所以朝廷才会暗中加紧盘查? 这个猜测让我激动得几乎战栗。 “哦?还有这事?”我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叹了口气,“真是多事之秋,只盼着漕运早日畅通,边关早日平息战事才好。” 冯永看了我一眼,眼神交汇的瞬间,彼此心照不宣。 他躬身道:“娘娘慈悲,若无事,奴才先去取秋梨膏了。” “去吧。”我挥了挥手。 冯永退下后,我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在榻上坐直了身体,脑中飞速运转。 京畿附近,陈年老仓,运河沿线,范围依然很大,但比起茫茫九州,已经缩小了太多,而且,既然朝廷已经开始暗中盘查,说明谢珩或者其他人,很可能也意识到了这个可能性。 我需要更具体的地点,可是,如何获取?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边继续“病弱”,一边冥思苦想,我让冯永以病人需散心为由,找来了一些描绘京畿风物的杂书和地方志,希望能从中找到关于仓储的蛛丝马迹。 然而,收获寥寥。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这天下午,冯永亲自带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筐新摘的水灵灵的秋梨进来。 “娘娘,这是后山果园新摘的,最是润肺生津,奴才想着给您送来尝尝鲜。”冯永一边指挥小太监将梨子放好,一边恭敬地说道。 我目光扫过那筐梨子,刚想客套两句,视线却猛地顿住了,在那筐梨子的底部,垫着几张用来防震的揉得有些皱巴巴的旧账页,看那纸张和墨迹,似乎是某个仓库的出入库记录残片。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冯永他……他竟然用这种方式。 我强压住激动,装作随意地指了指那筐梨:“看着倒是不错,劳冯管事费心了,小桃,收起来吧,仔细些,别磕碰坏了。” 我特意加重了仔细些三个字。 小桃心领神会,上前和一个小太监一起抬梨筐,动作不经意地将那几张垫底的旧账页一起卷了起来,抱在怀里。 冯永像是完成了一件寻常差事,行礼退下了。 室内无人后,小桃立刻将那几张皱巴巴甚至沾了些许泥土的账页递给我,我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将其抚平。 账页残缺不全,字迹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个叫永济仓的仓库记录,时间大概在半年多前,上面记录了几批陈谷的入库和异常的调拨记录,调拨的目的地模糊不清,经手人的签章更是被墨迹污损,难以辨认,但数量与我记忆中那批被劫军粮的一部分,大致对得上。 永济仓,我死死盯着这个名字,这是一个位于京郊,靠近运河支流早已废弃多年的老仓,怪不得是陈年老仓,怪不得朝廷盘查的重点会在这一带。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线索,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但这无疑是目前最明确,最指向性的发现。 狂喜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让我晕眩,但我很快冷静下来,这只是线索,还不是铁证,而且,冯永冒险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说明他那边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风险,恐怕很难再提供更进一步的帮助了。 我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送出去,送给谢珩。 然而,还没等我想出如何将永济仓这三个字安全地送出这别院,傍晚时分,严嬷嬷便带着一脸寒霜,再次闯入了我的房间,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粗陶碗,碗底似乎沾着些许未能洗净的泥垢。 “王妃娘娘,”她将碗重重放在我面前的矮几上,声音冰冷刺骨,“负责浆洗的仆役,在清洗今日送来的梨筐时,发现了这个,碗底的刻痕很是别致,娘娘可认得?”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粗陶碗上,瞳孔骤然收缩,碗底,用尖锐之物,极其潦草地刻着两个字。 “危,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