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带来的消息和谢珩的密信,像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柴,虽然微弱,却真切地照亮了脚下的方寸之地,让我看到了反击的可能。 玉珏的破绽,张府礼单的残片,西南颜料的渠道……这些线索在我脑中反复组合,逐渐勾勒出敌人狰狞却不再模糊的轮廓。 然而,还没等我将这刚刚燃起的希望捂热,现实冰冷的铁拳便已接踵而至,这一次,打击来自那些我曾试图连横,视为潜在盟友的方向。 先是陈默那边,通过周大牛留下的极其隐秘的渠道,艰难地递进来一封字迹潦草,语气焦灼的信。 信上说,就在我被围府的这些天,原本与锦绣商行合作良好,甚至之前对谢珩暗示的连横表现出兴趣的几家勋贵和官员,态度开始变得暧昧不明。 “东家,永昌伯府上昨日突然退了之前订好的一批贵重绸缎,理由是款式不合,李尚书家负责采买的管家,前几日还称兄道弟,今日就推说账房核算,要延迟支付上一笔货款,态度敷衍,还有我们之前接触的,掌管部分漕运事务的杨大人,更是直接闭门谢客了……” 陈默的信写得又急又乱,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大厦将倾的恐慌,他提到,坊间开始流传一些对锦绣商行和我不利的言论,说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牵扯进天大的官司,怕是难以翻身,甚至隐隐有传言,说谢珩也因此事受到牵连,自身难保。 “东家,下面几个大掌柜都来问,这……这生意还怎么做?人心都快散了啊!” 信的末尾,陈默的笔迹几乎力透纸背,带着绝望。 我看着信,刚刚升腾起的些许振奋,瞬间被这盆冷水浇灭手指捏着单薄的信纸,微微颤抖。 他们动手了,三皇子和李睿,在用赵霖的命案困住我的同时,也开始挥舞着权势和舆论的大棒,对我的商业联盟进行精准的切割和打压。 永昌伯胆小怕事,李尚书趋炎附势,杨大人明哲保身……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在绝对的强权和未知的生死危机面前,所谓的利益共同体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们不敢,也不愿为了一个前途未卜,甚至可能马上倒台的锦绣商行,去得罪如日中天的三皇子和背后可能更庞大的势力。 一种被孤立,被抛弃的冰冷感,细细密密地渗透进来,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切地感受到这四面楚歌的寒意时,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这还只是开始,紧接着,通过王婆子那条战战兢兢,时断时续的缝隙,我隐约听到了一些更令人心悸的风声。 她那个在京兆尹衙门的儿子,似乎无意中透露,三皇子府上的人,最近频繁出入几位皇室宗亲和手握实权的武将府邸。 而李睿,这个我名义上的丈夫,竟然也拖着那副摇摇欲坠的病体,四处拜访旧日同僚和勋贵,言语间满是痛心疾首,暗示我行为不端,连累王府,试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毒妇拖累的可怜形象,博取同情,并暗中串联。 他们在织网,一张更大,更密的网,不仅要困死我,还要彻底孤立谢珩,斩断我们所有可能的外援。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银杏树,感觉自己就像那树上最后一片枯叶,随时会被下一阵狂风扯下,碾碎成泥。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一层层压上肩头,商行内部的恐慌,外部盟友的背离,舆论的污名化,还有那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杀人罪名……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丝动摇,我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以为凭借一点先知和商业手段,就能与这盘根错节的皇权和世家势力抗衡,还有谢珩他……真的能顶住这来自皇帝,兄弟和整个朝野的压力吗? “小姐……” 小桃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小心翼翼地靠近,脸上满是担忧和恐惧,“您……您喝点水吧。” 我看着小桃那毫无血色的小脸,看着她眼中纯粹的依赖和恐惧,心中那点刚刚冒头的软弱和怀疑,瞬间被击得粉碎。 我不能倒,我倒了,小桃怎么办?陈默,周大牛这些跟着我拼杀的人怎么办?还有外面那个为了我,正在风口浪尖上搏杀的谢珩怎么办? 还有我的仇,李睿、沈明珠、柳氏……他们还没得到应有的报应,还有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可能害死我孩儿的黑手。 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一种刺痛般的清醒,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比之前更加冷硬。 联盟裂了,那就裂了吧,靠利益维系的关系,本就靠不住。 威逼利诱,那就让他们看看,我沈锦绣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小桃,” 我接过她手中的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浇灭了最后一丝彷徨,“去把妆奁底层那个紫檀木的小盒子拿来。” 小桃愣了一下,连忙去取。 那盒子里,装的不是珠宝,而是几份看似不起眼,却关乎某些人前程命运的小礼物,那是之前周大牛暗中搜集的,我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关于那几位动摇的盟友的一些不大不小的把柄。 比如永昌伯家公子强占民田的契约副本,李尚书门生受贿的模糊证据等等,这些东西,虽然不足以扳倒他们,但足以让他们难受,让他们投鼠忌器。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既然做不成朋友,那也别想安稳地做敌人。 我迅速写好几封简短的信,没有落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将这些小礼物的冰山一角,点了出来。 然后让周大牛想办法,务必送到那几位的手里。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沈锦绣就算身陷囹圄,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想撇清关系?可以,但也要付出代价,至少,在我倒下之前,别想踏着我的尸骨去讨好新主子。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浑身虚脱,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然而,就在我刚刚稳住心神,准备应对接下来的风暴时,周大牛再次带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王婆子那边隐约听说,北戎使团那边似乎也不太平,那个叫阿尔斯楞的谋士,最近好像私下接触过三皇子府上的人,而灰隼的身影,再次在城南旧巷一带出现,行踪更加诡秘。 北戎,三皇子,灰隼,刚刚压下去的寒意,再次升腾起来。 这潭水,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