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书房里的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我冰冷的脸。 陈默和周大牛带回来的消息,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将我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彻底剜除。 十万两白银的亏空,张世杰,好一个张世杰,我真是瞎了眼,养了一条噬主的恶犬。 愤怒如同岩浆在胸腔里翻滚,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但我知道,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商行内外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等着看我笑话,等着我垮台,我若先乱了阵脚,就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 “消息确定封锁了?”我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暂时压住了。”周大牛脸色凝重,“但纸包不住火,尤其是江南和北边的催款信越来越急,下面的人心……已经有些浮动了。” 陈默更是面如死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东家,是我失察,是我没用,您……您罚我吧。”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陈默,他眼里的悔恨和恐惧不似作假,他是最早跟着我的人之一,能力或许不是顶尖,但忠诚毋庸置疑,张世杰的背叛,对他而言同样是个巨大的打击。 “起来。”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罚你,能把这十万两银子罚回来吗?能把这涣散的人心罚回来吗?” 陈默抬起头,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清理门户。”我走到书案前,手指划过那厚厚一叠罪证,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寒刺骨,“既然脓疮已经捅破,那就干脆刮骨疗毒。” “周大牛,”我声音冷冽,“你带上我们手上所有关于张世杰贪污,做假账,挪用公款的证据,立刻去京兆尹衙门报案,就说我锦绣商行副掌柜张世杰,监守自盗,卷款潜逃,请求官府海捕文书,全国通缉。” 周大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立刻领命:“是。” “记住,”我盯着他,“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沈锦绣眼里揉不得沙子,敢伸手,就要有掉脑袋的觉悟。” “陈默,”我转向他,“你立刻以我的名义,召集商行所有管事,账房,各铺面掌柜,明日辰时,总行议事厅集合,一个都不准缺席。” 陈默似乎明白了我要做什么,脸色白了白,但还是咬牙应下:“是,东家。” 这一夜,我几乎未曾合眼,不是在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烂摊子,就是在脑海里反复推演明日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以及我的应对之策。 心脏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烤,焦灼,愤怒,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心。 张世杰,我曾视他为肱骨,给予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他的背叛,不仅仅是对钱财的掠夺,更是对我识人用人能力的全盘否定,是对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这个家的致命一击。 次日辰时,议事厅。 偌大的厅堂里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平日里还算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和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或担忧,或审视,或幸灾乐祸,或心怀鬼胎。 我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脸色因为连日的疲惫和心力交瘁而显得异常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无波,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想必各位都听说了。”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议事厅,“我们商行出了内鬼,副掌柜张世杰,监守自盗,卷走巨额款项,现已潜逃。” 底下顿时一片哗然,虽然早有风声,但被我当众证实,还是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窃窃私语声,抽气声,不敢置信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 我抬手,往下压了压,议论声渐渐平息。 “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很慌。”我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担心商行会不会倒,担心自己的饭碗还保不保得住。”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将一些人的惊慌,一些人的闪烁其词尽收眼底。 “但是,”我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棱碎裂,“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锦绣商行,倒不了,我沈锦绣,更不会倒。” “张世杰以为他卷走了钱,就能打垮我们,痴心妄想。”我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气,“我已经报官,海捕文书不日便会下发全国,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揪出来,让他把吞下去的钱,连本带利地给我吐出来,让他知道,背叛我沈锦绣,是什么下场。” 我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带着一股铁血的味道,震得所有人噤若寒蝉,一些原本心思浮动的人,此刻也收敛了神色,不敢与我对视。 “当然,”我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冰冷,“一个张世杰,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在账面上做出十万两的窟窿。” 此言一出,底下不少人脸色骤变。 “陈默。”我喝道。 “在。”陈默立刻上前,将一叠厚厚的账本和单据放在我面前的桌案上。 我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指着上面几处被朱笔圈出的地方,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李账房,去年十二月,你经手的那笔采购江南生丝的款项,账面是五千两,实际支出多少,需要我把供货商找来对质吗?” 坐在角落的一个胖账房瞬间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 我又拿起另一本:“王管事,你负责城西布庄,上个月盘亏了三百匹上等杭绸,报的是保管不善遭了鼠患,呵,那老鼠可真厉害,专挑最贵的绸缎咬,库房的看守是你小舅子吧,需要我派人去你家新购置的宅院里看看,有没有多出些不该有的东西?” 那个王管事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地。 我一个接一个地点名,将周大牛和陈默连夜查出的与张世杰勾结或是自身手脚不干净的人,一一揪了出来,每一笔账,每一项纰漏,都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只剩下我冰冷的声音和那些被点名之人粗重的喘息声,求饶声,空气中弥漫着恐惧和绝望的气息。 我看着那些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人,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对蛀虫的仁慈,就是对忠诚者的残忍。 “够了。”我冷冷打断一个试图磕头求饶的管事,“锦绣商行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信誉,是规矩,不是让你们中饱私囊,蛀空基业的。” 我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所有刚才被点到名字的人,自己到陈掌柜那里交代清楚,贪墨了多少,如何弥补,若有隐瞒,张世杰就是你们的下场,清理完毕后,自行离开商行,锦绣商行永不录用。” “至于其他人……”我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威严,“我希望你们记住今天的教训,锦绣商行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忠心做事的人,但也绝不容忍任何一只蛀虫,从今日起,总行将设立监察部,由周大牛兼任总管,独立于各业务之外,拥有稽查所有账目,人员的权力,各分号,各店铺,账目必须清晰,每旬上报总行核查,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杀一儆百,立威建制。 我没有将所有人都送官,不是我心软,而是我需要稳定,将这些蛀虫清除出去,剥夺他们非法所得,足以震慑剩下的人,而设立监察部,完善制度,才是杜绝后患的根本。 处理完这一切,我看着底下那些神色各异,但大多带上了敬畏和收敛的面孔,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都散了吧。”我挥了挥手,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该做什么做什么,天,塌不下来。”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安静而迅速地退出了议事厅。 当最后一个人离开,议事厅的大门缓缓关上时,我强撑的那口气终于泄了出来,我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陈默和周大牛担忧地看着我。 “东家……” “我没事。”我摆摆手,声音虚弱,“按照计划,去处理后面的事吧,该清账的清账,该追款的追款,该重建制度的重建制度。”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退下。 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映出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我缓缓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虚脱感席卷而来。 铁腕整顿,杀伐果断,我做到了。 可为什么,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悲凉。 这条路,注定是孤独的,信任,或许本就是这世上最奢侈的消耗品。 我闭上眼,将眼底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停,沈锦绣,内患已除,外敌犹在,这场仗,你还得继续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