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板上颠簸,每一次摇晃,都像是在嘲笑我的狼狈,皇帝的话,如同魔咒,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 “安阳长公主,温良贤淑,品貌出众,朕便亲自为他们赐婚……” 三品诰命,忠勤夫人,原来,这看似荣耀的冠冕,不过是锁链上装饰的绸缎,是为了让我更体面,更顺从地被拴在皇权的柱子上,也是为了在我和谢珩之间,划下一道清晰而冰冷的界限。 心脏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收缩着,带来一阵阵绵密的刺痛,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委屈涌上鼻腔,眼眶发热,我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不争气的液体滑落。 凭什么?凭什么我好不容易挣扎着活出个人样,却还是要被这些人,用所谓的身份,权势,婚约,来回摆布。 李睿利用我,皇帝防备我,连谢珩……他也将成为别人的驸马了吗? 那个在深夜与我密谋,在危机时给我援手,在重伤昏迷时无意识握住我手的男人,终究,也只是我复仇路上,一个或许志同道合却注定无法并肩同行的盟友。 也好,这样也好,我本就该是独自一人,感情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是软肋,是破绽。 前世死于情爱,今生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试图用理智冰封那颗不受控制的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我清醒。 马车没有回商行,而是再次驶向了摄政王府,我需要拿到周大牛留在那里的药材清单,也需要做一个彻底了断,在他被赐婚之前,在我彻底陷入不该有的奢望之前。 王府侧门依旧安静,追影看到我去而复返,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沉默地引我进去。 谢珩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和深邃,太医正在给他换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他看到我,眸光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我过于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漠的脸时,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垂着眼眸,不去看他,径直对周大牛吩咐了几句,让他清点药材,准备离开。 “陛下召你入宫了?”谢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伤后的沙哑。 “是。”我回答,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陛下隆恩,封了我三品诰命,忠勤夫人。” 谢珩眉头微蹙,显然,以他的政治嗅觉,立刻明白了这封赏背后的含义。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起来:“还有呢?”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还有,陛下体恤摄政王为国操劳,身边无人照料,有意将安阳长公主赐婚于王爷,成全佳话。”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吐出,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说完,我便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他一眼,都会泄露我心底那不该有的波澜。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太医包扎伤口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良久,我听到谢珩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不会娶安阳。”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声音依旧冷淡:“王爷何必对我说这些,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圣意难违。” “圣意难违?”谢珩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本王的人生,还轮不到别人来安排。”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和坚定。 我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看他,他正目光沉沉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算计和冰冷,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认真。 “可是……”我张了张嘴,想说出皇帝的制衡之术,想说出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告诉他没必要为了我……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沈锦绣,你听清楚。”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积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谢珩的妻子,只会是我自己选定的人,不会是政治联姻的工具,更不会是谁用来制衡谁的棋子。”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我,仿佛穿越了重重迷雾,直抵我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至于你……”他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更重的分量,“你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怜悯或者赐予活着,你的诰命,是你自己挣来的,你的路,也只能由你自己来选。” 我的心防,在他这番话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一点点消融崩塌,鼻子一酸,视线瞬间模糊,我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我此刻的狼狈。 他……他竟然懂,他懂我的不甘,懂我的骄傲,懂我内心深处对绝对自主的渴望。 “但是,”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承诺的郑重,“无论你选择哪条路,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磐石般坚定:“我都会在你身边。” 不是我帮你,不是我护你,而是在你身边。 简单的四个字,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有力量,它意味着平等,意味着并肩,意味着无论风雨,共同面对。 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重生以来,我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不敢有一刻松懈,不敢依赖任何人,我告诉自己必须坚强,必须冷酷,必须独自背负一切。 可直到这一刻,直到听到他说在你身边,我才发现自己原来是那么的累,那么的渴望能有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港湾。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我紧握的拳头。 是谢珩没有受伤的右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握着,传递过来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温度和力量。 我没有挣脱。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我们两人交握的手和彼此微不可闻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的药味似乎也不再苦涩,反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皇帝的赐婚压力不会消失,三皇子和李睿的阴谋还在继续,军粮被劫的危机尚未解除。 但此刻,握着他微凉的手,听着他坚定的话语,我心中那冰封的角落,似乎照进了一缕阳光。 或许,这条复仇之路,我不必永远孤独。 或许,我真的可以……试着去相信一次。 然而,这份刚刚萌芽的温暖与坚定,并没能持续太久,门外传来周大牛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以及他低沉急促的声音: “夫人,王爷,刚收到徐州飞鸽传书,有粮船的线索了,但是……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我的心猛地一紧,刚刚落回实处的心脏再次悬到了嗓子眼。 谢珩握着我的手,力道微微收紧,我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短暂的宁静结束了,新的风暴,已经露出了它狰狞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