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龙头生死不明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把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浇灭了。 裘千尺这是要踩着旧主的尸骨上位,顺便把我和锦绣商行彻底钉死在私盐的耻辱柱上。 等,等来的只会是更快的死亡。 去,漕帮总舵此刻必然是龙潭虎穴,裘千尺巴不得我自投罗网,好来个人赃并获甚至杀人灭口。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我甚至能想象出李睿和三皇子此刻得意的嘴脸。 不行,不能怕。 我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我扶住桌子,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前世那种任人宰割的绝望感,不能再有了,这一次,我的命,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周大牛。”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嘶哑,“备车,去漕帮总舵。” “夫人。” 周大牛和陈默同时惊呼,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东家,太危险了,那裘千尺明显已经疯了,您现在去,就是羊入虎口啊。”陈默急得额头冒汗。 “是啊夫人,不如等摄政王……”周大牛也试图劝阻。 “等不了。”我打断他,眼神锐利,“等谢珩协调好各方关系,我的尸体都凉了,裘千尺刚动手,总舵现在肯定乱成一团,这是他势力最不稳的时候,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看向周大牛,一字一顿:“把你手下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都带上,暗中布置在总舵外围,另外,我让你找的借条和盯着裘千尺老娘,相好的那些人,都准备好了吗?” 周大牛见我心意已决,重重点头:“都安排好了,借条原件已经到手,两边也都有人盯着,随时可以动手。” “好。”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陈默,你留在商行,稳住局面,周大牛,我们走。” 马车朝着漕帮总舵疾驰而去,车厢里,我闭着眼,一遍遍在脑海里推演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应对的话术,手心里全是冷汗,黏腻冰凉。 漕帮总舵设在运河码头附近,远远就能看到那一片连绵的建筑和高耸的望楼,此时的总舵气氛格外凝重,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排手持钢刀,面色不善的彪形大汉,眼神凶狠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我们的马车刚一靠近,就被拦了下来。 “什么人?总舵今日不见客。”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粗声粗气地吼道,眼神在我和周大牛身上逡巡。 周大牛上前一步,沉声道:“锦绣商行东家,沈锦绣,求见裘副帮主。” 那头目一听沈锦绣三个字,脸色微变,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充满敌意,他上下打量着我,嗤笑一声:“原来就是你害得我们帮内不安宁?我们副帮主没空见你,滚。” 我掀开车帘,缓缓走下马车,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是不是我害的,你说了不算,我要见裘千尺,关乎漕帮生死存亡的大事,你一个看门的,担待得起吗?” 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那头目被我看得有些发毛,又听我说得严重,犹豫了一下,对旁边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跑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那人回来,对着头目耳语几句,头目这才不情不愿地一挥手:“进去吧,不过,只能你一个人进去。” “夫人。”周大牛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低声道:“在外面等我信号,如果半个时辰我还没出来,或者听到里面有异动,你就按计划行事。” 周大牛眼神复杂,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独自一人,跟着那个头目,走进了漕帮总舵的大门。 身后沉重的大门缓缓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隔绝了所有生机。 总舵内部更是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所有帮众都面色凝重,眼神里带着审视和隐隐的敌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混合着汗水和河水腥气的味道。 我被引到宽阔的忠义堂,堂上悬着义薄云天的牌匾,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堂下两排交椅坐满了人,大多是各堂口的堂主和管事,个个面色不善,而原本属于帮主的主位上,坐着的正是那个面色阴鸷,留着山羊胡的裘千尺。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袍子,试图模仿罗龙头的威仪,却只显得不伦不类,见我来,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眼神像毒蛇一样黏在我身上。 “哟,真是稀客啊,赵王妃,哦不,现在该叫沈东家了,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我们这漕运码头的粗陋地方来了?” 他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尖细,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如同无数根针扎过来,我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无视那些充满压迫感的目光,走到堂中站定。 “裘副帮主,”我刻意加重了副字,看到他眼角抽搐了一下,“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来,只问一句,我锦绣商行那批货,裘副帮主打算何时放行?” 裘千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忠义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笑了好一阵,才猛地收住,眼神变得凶狠:“放行?沈东家,你是在说梦话吗?你的货里夹带了私盐,人赃并获,按照帮规,按照大周律法,这都是杀头抄家的大罪,我没当场把你拿下送官,已经是看在……哼,给你几分薄面了。” “私盐?”我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那些眼神闪烁的堂主们,“究竟是我的货里夹带了私盐,还是有些人,想往我身上泼脏水,顺便借此机会,排除异己,谋夺帮主之位?” “你胡说八道。” 裘千尺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站了起来,指着我厉声道,“沈锦绣,你别以为有几分姿色,攀上了高枝,就能在这里信口雌黄,罗大哥待我恩重如山,我裘千尺对漕帮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你休要在这里挑拨离间。” “忠心耿耿?”我迎着他杀人的目光,毫不退缩,“好一个忠心耿耿,那我问你,罗帮主此刻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一片哗然,罗龙头遇刺的消息显然被裘千尺压了下来,并未完全传开。 此刻被我当众捅破,不少堂主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裘千尺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慌乱了一瞬,随即强作镇定,厉内荏地吼道:“罗大哥……罗大哥只是旧伤复发,在静养,你休要在这里危言耸听。” “静养?”我步步紧逼,“需要静养到封锁消息,连各位堂主都不能探视的地步吗?裘副帮主,你口口声声说对我人赃并获,那我倒要问问,是谁举报的?查验货物的是谁?过程可有第三方见证?还有,扣货的漕运副总兵胡万山,他的妻弟在西市永昌赌档欠下三千两巨债,月底就要到期,这事儿,裘副帮主可知情?” 我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如同连珠炮,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尤其是胡万山妻弟欠债的事,更是让裘千尺脸色大变,他显然没料到我能查到这一步。 堂下的骚动更大了,都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谁也不是傻子,我话里的暗示,再结合裘千尺近日的异常举动和罗龙头突然静养,很多人心里都开始犯嘀咕。 “你……你血口喷人。” 裘千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来人,把这个妖言惑众的女人给我拿下。” 他身后几个心腹立刻就要上前。 “我看谁敢。”我猛地提高声音,目光如电,扫视那几个蠢蠢欲动的人,“我今天敢一个人走进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但我死之前,也要把话说明白。” 我转向各位堂主,声音清晰而有力:“各位堂主,我沈锦绣行事,向来光明磊落,锦绣商行能有今天,靠的是货真价实,是信誉口碑,我与漕帮合作已久,从未有过拖欠运费,苛待船工之事,今日裘千尺勾结外人,栽赃陷害于我,其目的,无非是想借我的手,清除异己,彻底掌控漕帮,然后将各位兄弟多年打拼的基业,变成某些权贵中饱私囊,甚至通敌卖国的工具。” 通敌卖国四个字,我咬得极重,这是诛心之论,也是我能想到的最重的指控。 “你放屁。”裘千尺彻底慌了,拔出腰刀就要冲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却依旧带着威严的声音,从忠义堂的侧后方传来: “住手!”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刷刷地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在两个心腹搀扶下,脸色苍白,胸前裹着厚厚纱布的罗霸天,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眼神浑浊,却带着积威已久的压迫感,死死盯住了裘千尺。 “裘……千……尺!” 罗龙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好……很好!” 裘千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里的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罗……罗大哥……您,您怎么……”他语无伦次,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我心中也是猛地一松,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周大牛安排的人,终于及时找到了罗龙头并把他救了出来。 这步险棋,赌对了。 罗龙头的出现,彻底扭转了局面,他当众指认裘千尺弑主,并拿出了裘千尺与三皇子府上来往的一些证据,原本还有些摇摆的堂主们,立刻旗帜鲜明地站到了罗龙头一边。 裘千尺和他几个核心心腹,瞬间成了众矢之的,被当场拿下。 混乱中,罗龙头看向我,眼神复杂,带着感激和一丝疲惫:“沈东家,今日之恩,罗某,记下了,你的货,我会立刻派人清查,还你清白。” 我点了点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一半。 然而,就在我以为尘埃落定时,一个浑身是血的漕帮弟子连滚爬爬地冲进了忠义堂,嘶声喊道: “帮主,不好了,我们……我们泊在徐州码头的三十艘粮船,被……被不明身份的水匪给扣了,兄弟们死伤惨重。” 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到我身上。 罗龙头捂着胸口,喘着粗气问我:“沈东家……那三十艘粮船里,有二十艘,装的是你锦绣商行预备运往江南的锦绣苎麻和……和朝廷预备调拨给东南驻军的部分粮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刚解决一个裘千尺,更大的麻烦,已经等在路上了。 水匪?扣军粮? 这背后,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