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胡李睿草料生意的快意,如同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还没来得及在空中画出完整的形状,就被更凛冽的寒风吹散了。 军需布匹的生产终于走上了正轨,新织机昼夜不停地吞吐着苎麻纤维,五千匹布的目标不再遥不可及。 然而,就在第一批近千匹布即将完工,准备装船发运北疆的前夕,坏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周大牛急报,我们预定好的那家信誉良好的镖局,昨夜总镖头家中莫名失火,虽无人伤亡,但总镖头受惊过度,一病不起,镖局暂时谢绝了一切大宗业务。 紧接着,陈默面色铁青地带来消息,我们长期合作,负责将布匹运往漕河码头的车马行,东家今早被顺天府衙门以涉嫌走私的罪名带走问话,车马行被暂时查封。 这绝不是巧合,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上我的头顶。 出手的人,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直接掐断了我们运输的两个关键环节,是谁?李睿这么快就查到我头上了?还是……另有其人? 我强迫自己冷静,让周大牛立刻动用所有情报网,查清是谁在背后搞鬼,同时,让陈默不惜代价,去寻找新的可靠的镖局和车马行。 然而,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周大牛很快回报,京城几家稍具规模的镖局和车马行,要么突然业务爆满,要么东家避而不见,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暗中阻挠我们。 而情报网隐约指向的幕后黑手,并非李睿,而是……三皇子。 三皇子李琮,那个素来与李睿在朝堂上明争暗斗,母族势力雄厚,本人也以手段狠辣著称的三皇子。 他为何会突然对我这小小的雅集斋下手?是因为我承接了兵部的军需,碍了他的眼?还是他察觉到了我与谢珩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想借此打击谢珩? 无论原因为何,三皇子这座大山,绝非现在的我能够撼动,运输线被掐断,军需订单无法按时交付,便是死路一条。 就在我一筹莫展,几乎要绝望之际,李睿竟然派人来请我过去一叙。 踏入李睿的书房,我发现他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显然也遇到了麻烦。 他挥退左右,目光锐利如刀地钉在我身上,开门见山:“三皇子出手了,你可知为何?” 我心中一动,面上却是一片茫然与惊惶:“王爷,妾身……妾身不知啊,可是……可是因为妾身接了军需订单,碍了三皇子殿下的眼?” 李睿冷哼一声,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语气森然:“本王不管你知不知,如今的情况是,你的布运不出去,本王的一些货物,也同样滞留京城,动弹不得。” 他话语中有所保留,但我瞬间明白,恐怕不止我的布匹,他另有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或重要物资,也被三皇子一并卡住了脖子。 这大概也是他焦躁的原因。 共同的敌人,让我们这对貌合神离,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夫妻,被迫站在了同一战线。 “王爷,”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带着无助的颤抖,“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延误了军需,妾身获罪是小,连累了王府和王爷的声誉,妾身……妾身万死难辞其咎啊!” 我再次将王府和他的声誉抬出来,既是示弱,也是提醒他我们此刻利益相关。 李睿烦躁地在房中踱步,显然也在权衡,他与三皇子势同水火,绝不可能向对方低头,而眼下,解决运输问题成了当务之急。 忽然,他停下脚步,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算计:“你那个雅集斋,不是颇有些门路吗?谢……” 他顿住,将那个名字咽了回去,改口道:“……就没有别的法子?” 我心中冷笑,他果然还是怀疑谢珩,我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讥诮,怯生生道:“王爷明鉴,妾身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门路?之前不过是运气好些……如今,如今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我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李睿盯着我看了半晌,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破绽,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极不情愿的合作意味:“罢了,本王在漕帮和五城兵马司,还有些许人脉,你的人准备好货物,运输的事情,本王来解决。” 我心中猛地一松,他果然有备用渠道,虽然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眼下,这是唯一的生路。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我立刻表现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只是……只是这运输耗费定然不小,妾身如今资金……” “费用各自承担。”李睿不耐烦地打断我,“你的布,本王的货,一同运送,到了地方,各自处理,此事机密,若走漏半点风声,后果你应该清楚。” 他眼中寒光闪烁,警告意味十足。 “妾身明白,必守口如瓶。”我连忙保证。 短暂的,充满猜忌和算计的联盟,就在这压抑的书房中,仓促达成。 回到雅集斋,我立刻吩咐陈默和周大牛,将准备好的布匹秘密运往李睿指定的位于城外的一处偏僻货栈,整个过程,我都让周大牛的人暗中盯着,既要确保货物安全,也要留意李睿那边的动静。 两天后,一支看似普通的商队,载着我和李睿的货物,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京城。 据周大牛回报,这支商队的护卫异常精悍,通关文书也格外齐全顺畅,显然是动用了李睿隐藏的势力。 货物终于运出去了。 我站在雅集斋的楼上,看着商队消失的方向,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与李睿的这次合作,更像是一次互相提防的同行,我利用他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他也借我的军需订单,掩护了他自己的货物运输。 经此一事,我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些皇权贵胄的博弈中,我渺小得如同蝼蚁。 三皇子随手一挥,就能让我陷入绝境,而李睿,他今日能与我合作,明日就能毫不犹豫地将我吞噬。 依靠任何人都是不可靠的。 我必须更快地织就自己的罗网,积累更多的力量,直到有一天,无人再能轻易掐断我的生路,无人再能强迫我,与虎狼同行。 我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这笔账,我记下了。 三皇子,李睿……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为今日的逼迫,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