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睿要查账,要抽成,要限制资金流动的消息,像一块寒冰,瞬间冻僵了我刚刚因签下军需订单而燃起的些许斗志。 这不仅仅是割肉,更是要将缰绳套在我的脖子上,让我这匹刚刚开始奔跑的马,重新变回他车驾前温顺的任其驱策的牲口。 愤怒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是更深的冰冷和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清醒。 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仅仅依靠陈默的商业能力和周大牛零散的江湖关系了。 李睿的手已经明确伸了进来,暗处还有不知名的敌人窥伺,我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更敏锐的眼睛和耳朵。 军需订单的庞大压力,像一柄悬顶之剑,逼迫我必须更快,更准地掌握一切动向,原料价格波动,运输路线安危,乃至……兵部乃至朝堂上可能影响这笔订单的任何风吹草动。 我将周大牛秘密召到了雅集斋后院那间绝对隔音的账房。 周大牛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那张惯常带着些市井油滑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夫人,您吩咐。” 我没有绕圈子,直接摊牌:“周大牛,以前让你打听消息,是零敲碎打,从今天起,我要你把这摊事,正规模样地做起来。” 我铺开一张大致的舆图,手指点在上面:“京城,是我们的根基,各处酒楼、茶肆、赌坊、车马行,凡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都要有我们能收到风声的耳朵,不必是多了不起的人物,跑堂的、看门的、拉车的,只要机灵、嘴严、有所求,就可以用银子喂饱,让他们把听到的、看到的,觉得不寻常的,都报上来。” 周大牛眼睛一亮,显然对此早有准备,他点头如捣蒜:“夫人放心,京城这块,小的心里有数,不少兄弟早就混了个脸熟,铺开不难。” “不止京城。”我的手指向南移动,划过漕运河道,点在扬州,又虚虚指向西北,“漕运线上,像清河口张贵那样的人,我们需要更多,不必每个码头都掌控,但关键节点,必须有人,扬州分号那边,苏墨是明面上的掌柜,我要你派两个绝对可靠,擅于隐匿的精干人手过去,名义上做伙计或护卫,暗中负责收集扬州本地商帮,官府的动向,以及江南通往各地,尤其是北疆的货运情报。” 听到北疆二字,周大牛神色一凛,重重点头。 “最后,”我的手指最终落在西北方向,那是军需订单的目的地,“北疆大营附近,也要想办法渗透,不必深入军营,就在附近的城镇安插眼线,留意往来商队、物资调动,特别是……是否有其他人在打听这批军需布匹的消息。” 我看着他,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件事,要钱,我给你,要人,你去物色,背景越干净越好,最好是拖家带口有牵绊的,用重利和把柄双重拿捏,所有信息,汇总到你这里,由你初步筛选,剔除明显无用的,虚假的,将你认为有价值的,定期加密送给我,这条线独立于雅集斋明面的生意,只对我一人负责,明白吗?” 周大牛呼吸粗重起来,他明白,这意味着他将从一个跑腿打听消息的,一跃成为掌控着一张潜在巨大情报网的关键人物。 这是风险,更是前所未有的机遇和信任。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激动和决绝:“夫人如此信任,周大牛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夫人的,必不负夫人所托。” “起来吧。”我虚扶了一下,“记住,隐秘是第一要务,宁可慢,不可错,宁可消息少,不可泄露分毫。” “小的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在雅集斋表面为军需订单忙得热火朝天的掩盖下,一张无形的网,开始悄无声息地编织。 周大牛展现出了他在这方面的天赋。 他并没有大张旗鼓,而是通过原有的江湖关系,像蜘蛛吐丝般,一点点地将触角延伸出去。 京城几家大酒楼和后厨采买搭上了线,码头上几个不得志的力夫被暗中收买,甚至连某些府邸负责采买的下人,也成了偶尔提供只言片语的信息源。 第一批有价值的信息,在七天后,由周大牛亲自送到了我的面前。 不是关于军需订单的,而是关于盐引。 信息很零碎,来自清河口码头一个被收买的小吏和京城某家酒楼一个耳尖的跑堂。 小吏说,前几天有一批打着赈灾旗号的官盐船在清河口短暂停靠,卸下了一些压舱石,但那些石头的包装和重量,不像普通的石头。 跑堂说,听到两个看似盐商模样的人酒后低语,抱怨“上头发话,今年的新盐,要优先紧着北边那条线,价格还被压得低,真是晦气”。 北边那条线?压低的盐价?打着赈灾旗号的异常官盐? 这几个信息碎片在我脑子里碰撞,让我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寻常,官盐的流向和价格,向来敏感,北边……除了边军,还有什么需要大量低价且隐秘的食盐供应? 我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没有声张,情报网的雏形刚刚建立,还需要更多信息来相互印证。 又过了几天,关于军需订单的信息开始反馈回来,有消息称,兵部内部对我们这批由女子主导商号提供的军需品颇有微词,认为有失体统,甚至有人质疑布料的真实性,认为样品可能做了手脚。 也有消息说,漕帮内部最近有些不安分,几条主要航线上都出现了新的势力在争抢地盘。 这些消息,像一块块拼图,让我对周遭环境的认知不再是一片模糊,虽然还无法看清全貌,但至少,我知道危险可能来自哪些方向。 我将兵部内部的质疑消息透露给了陈默,让他更加严格地把控质量关,确保每一匹布都无可挑剔。 对于漕帮的动荡,我则让周大牛加紧盯梢,并让陈默准备了备用陆路运输方案,以防万一。 看着周大牛送来的渐渐增多的加密纸条,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命运的裁决,尽管这网络还十分稚嫩,传递的信息也真假难辨,但它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 我知道,想要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光有钱是不够的,还要有足以保护这些钱财,甚至利用这些钱财去获取更大力量的手段。 这商业情报网的雏形,就是我为自己打造的,第一件真正的武器。 我拿起一张关于漕帮新势力头目特征的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网已经撒下。 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等待第一条大鱼的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