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宝斋的轰然倒塌,像一块巨石砸进了看似平静的京城商界,曾经风光无限的王东家一夜间倾家荡产,据说连宅子都抵了出去,人也不知所踪。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雅集斋不仅安然度过了之前的危机,更是凭借锦绣苎麻一炮而红,风头一时无两。 这鲜明的对比,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我依旧深居简出,每日不是去那小佛堂装模作样,就是在自己院子里核算账目,扮演着那个怯懦安静,甚至有些与世无争的赵王妃。 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王府里投向我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下人们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畏惧,连王嬷嬷那张老脸,也挤出了更多谄媚的褶子。 而李睿,他终于坐不住了。 这天傍晚,他罕见地来到了我的院子,没有提前通传,就那么径直走了进来。 彼时,我正对着一盏灯,翻看着陈默刚送来的关于盐引换代初步消息的密报,听到脚步声,心里猛地一紧,迅速将纸条藏入袖中,顺手拿起旁边一本佛经,做诵读状。 “王爷?”我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惊讶和恰到好处的惶恐,站起身欲行礼。 李睿摆了摆手,目光却锐利地在我脸上和手中的佛经上扫过,然后,落在了我面前桌案上摊开的,看似是王府日常用度的账本上。 “在看账?”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 “是,”我低眉顺眼地回答,“妾身愚钝,想着多看看,或许能帮王爷分忧些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信的怯懦。 李睿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分忧?本王看你那雅集斋,如今倒是经营得风生水起,比王府的进项都不遑多让了。” 来了,我心下一凛,知道这才是他今日来的目的。 “王爷谬赞了,”我立刻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绞着手中的帕子,“那不过是妾身胡乱折腾,运气好些罢了,前些时日还差点被人逼得关张,多亏……多亏王爷福泽庇佑,才侥幸渡过难关。” 我把运气和王爷福泽咬得稍重,将成功归结于虚无缥缈的东西和他的庇佑。 “运气?”李睿端起小桃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却像钩子一样钉在我身上,“本王怎么听说,雅集斋得了京兆尹的特许文书,还能在漕运、盐铁上享有便利,锦绣,你何时有了这等通天的手段?”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要将我看穿。 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我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不能慌,不能让他看出任何破绽。 我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涌上一层水雾,带着委屈和茫然:“王爷明鉴,妾身……妾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那文书是前几日突然由一个陌生衙役送来的,说是……说是上峰看重锦绣苎麻的实用,特许试点,妾身当时也吓了一跳,不敢接,可那衙役放下就走了,妾身一介妇孺,哪里懂得这些?只觉得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心里还一直忐忑不安,生怕是祸非福。”说着,我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将一个走了狗屎运又胆小怕事的妇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睿盯着我,眼神深邃,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至于漕运、盐铁的便利……”我继续茫然地补充,“妾身就更不清楚了,只是下面掌柜的说,最近去办货,好像比以前顺畅了些,也没人刻意刁难了,许是……许是看在那文书的面上?”我把一切都推给了那纸来历不明的文书和下面人的感受。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我知道他不全信,李睿生性多疑,绝不会轻易相信运气之说,但他查不到任何我与谢珩直接联系的证据,而雅集斋的崛起,表面上也确实符合商业逻辑,新奇的产品,精准的营销,加上一点官方的意外青睐。 更重要的是,在他眼里,我一直是那个被他拿捏在掌心软弱可欺的沈锦绣,他或许会怀疑我背后有人,但绝不相信我有能力主导这一切。 果然,他沉默了片刻后,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许,语气也缓和下来:“罢了,既然是你的运气,也是好事,总归是赵王府的产业,能赚钱,便是功劳。”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施恩般的口吻:“你到底是本王的王妃,整日抛头露面,与那些商贾之流打交道,终究有失体统,日后雅集斋的事情,交给下面得力的人去管便是,你只需把握大方向即可,王府内院,才是你的根本。” 这是想摘桃子?还是想把我重新圈养起来?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和顺从:“王爷说的是,妾身也觉力不从心,只是……只是如今雅集斋刚有起色,下面的人也未必全然可靠,妾身怕骤然放手,再出什么纰漏,反倒辜负了王爷的信任,不如让妾身再打理一段时间,等一切彻底稳妥了,再交给王爷信得过的人。” 我以退为进,语气恳切,将一个一心想为王府赚钱又能力有限的王妃形象塑造得无可挑剔。 李睿沉吟了一下,他现在确实需要钱,大量的钱,用来笼络朝臣,培植势力,雅集斋如今就是个会下金蛋的母鸡,在没找到完全可靠的人接手前,让我继续打理,似乎是最稳妥的选择。 “嗯,你考虑得也有道理。”他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既然你有这份心,便好好做,需要什么支持,可以跟王府的管事说,你是赵王妃,代表的是本王的脸面,行事要有分寸,莫要再惹出什么流言蜚语。” 这既是允诺,也是警告。 “是,妾身谨记王爷教诲。”我柔顺地应下。 “另外,”李睿忽然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带着一种审视和掌控的意味,烛光下,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似乎想从我这副温顺的皮囊下,看出点什么别的东西。 “你入府也有些时日了,”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温柔,“以前是本王疏忽了你,如今你既为王府尽心,本王也不会亏待你,今晚,本王便歇在你这里。”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袖中的手死死攥住,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歇在这里,一股强烈的恶心和抗拒感涌上心头,几乎让我控制不住想要推开他。 不行!绝对不能! 且不说我对他只有刻骨的恨意,单说我如今与谢珩那见不得光的关系,若与李睿有了肌肤之亲,将来一旦事发,便是万劫不复。 我必须想办法拒绝,可用什么理由,装病?月事?他若请太医来查验,立刻就会穿帮。 电光火石间,我脑中飞速旋转,就在他的脸快要凑近时,我猛地向后一缩,用手捂住嘴,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 “呕——” 我不是装的,极度的紧张和厌恶,真的让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李睿的动作顿住了,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和怀疑。 “你怎么了?”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顺势瘫软在椅子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眼中泪光点点,带着十足的羞愧和难堪:“王爷恕罪,妾身……妾身也不知怎么了,许是这些时日操劳过度,脾胃不和,时常如此,恐……恐污了王爷,还请王爷保重玉体。”我说得断断续续,将一个病弱不堪,自觉污秽的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李睿看着我确实不佳的脸色和那副泫然欲泣,自觉不配的模样,眼中的怀疑渐渐被嫌弃取代。 他本就是极为看重自身,有轻微洁癖的人,对一个病怏怏还可能吐他一身的女人,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 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语气恢复了冷淡:“既然身体不适,便好好歇着吧,让府医来看看。” 说完,他似乎一刻也不愿多待,转身便大步离开了我的院子。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我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整个人虚脱般靠在椅背上,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好险,刚才那一刻,我几乎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李睿的警觉和拉拢,像一双逐渐收紧的手,他今天可以因为雅集斋的利润暂时容忍我,明天就可能因为更大的怀疑而对我下手。 而谢珩那边,我与他绑得越深,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前有狼,后有虎,我仿佛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独木桥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缓过气来,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定。 李睿,你想掌控我? 可惜,我已经不是那个任由你摆布的沈锦绣了。 你想用王府的内院困住我? 那我就让这内院,也变成我的棋盘。 拉拢?呵…… 我抚上自己冰凉的手臂,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这虚假的温情,比赤裸裸的利用,更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