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债

第16章 铁盒中的罪证

  老宅的黑暗与死寂,像浓稠的墨汁,将晓月紧紧包裹。她瘫坐在地,背靠冰冷的墙壁,手中那三样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物证——泛黄的剪报、褪色的照片、印着“赵志强”名字的旧身份证——像烧红的烙铁,不仅烫灼着她的掌心,更在她灵魂深处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愤怒、悲伤、恶心、一种被彻底愚弄的荒谬感……种种激烈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在她胸中冲撞,却奇异地没有立刻爆发出来,反而凝结成一种异常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清醒。眼泪已经流干了,此刻支配她的,是一种必须知道全部真相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张秀兰崩溃时那句未说完的话,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心头:“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你是……你是他的……”   我是他的什么?   这个未尽的疑问,比已知的“肇事者与受害者遗孤”的关系,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一个更可怕、更匪夷所思的猜测,如同深渊中的魔影,悄然浮现,让她不寒而栗。   这个老宅,这个充满了陈旧气息的、被刻意遗忘的空间,一定还藏着更多的秘密。那个旧公文包里的东西,只是冰山一角。陈建国那样一个谨慎、善于伪装的人,会把所有证据都放在一个可能被轻易找到的旧包里吗?   她挣扎着站起来,腿因为久坐而麻木。手机的光束在黑暗中扫过蒙着白布的家具,像探照灯巡视着一片情感的废墟。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像搜寻猎物的母豹,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   书房已经被粗略翻过,卧室呢?陈建国和张秀兰的旧卧室在二楼。   她踏上楼梯,木质台阶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主卧室同样蒙着灰尘,带着一种久无人气的凄凉。家具很简单,一张旧式双人床,两个衣柜,一个梳妆台。   她先检查了梳妆台,大多是母亲张秀兰的旧物,一些过时的首饰、空了的化妆品盒子,没有特别发现。然后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散发着樟脑丸的味道。她仔细摸索着衣柜的隔板、内壁,敲打倾听是否有空洞的声音。   一无所获。   她有些气馁,目光落在那个看起来最笨重、最不起眼的旧式实木衣柜上。这种老式衣柜通常很深,顶上还有空间。她踮起脚,伸手向衣柜顶部摸去。指尖触到的除了厚厚的灰尘,似乎还有一个硬硬的、带着金属凉意的角落。   心猛地一跳!她用力将那样东西拖了出来。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样式古旧的铁皮盒子,上面印着模糊的花卉图案,边角已经有些锈蚀,挂着一把小小的、已经氧化发黑的锁。   铁盒!而且上着锁!   晓月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个被小心翼翼藏在衣柜顶部的铁盒,里面一定藏着更重要的东西!她试图拧开那把锁,但锁很结实,徒手根本无法打开。   她环顾四周,看到墙角放着一个蒙尘的旧工具箱。她冲过去打开,里面有一些生锈的工具。她找到一把最重的锤子,没有任何犹豫,回到铁盒前。   黑暗中,她举起锤子,对着那把小小的锁,狠狠砸了下去!   “哐!哐!哐!”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空荡的老宅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暴力。每一下撞击,都像是砸在陈建国精心构建的谎言堡垒上,也砸在她自己过去二十五年的虚幻记忆上。她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用力地砸着,直到“咔哒”一声脆响,那把锈蚀的锁终于崩坏脱落。   她扔掉锤子,双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开启潘多拉的魔盒,然后,猛地掀开了铁盒的盖子。   铁盒里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像一颗子弹,射向晓月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最上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更完整的旧报纸。展开一看,是另一篇关于那场车祸的后续报道,篇幅更大,细节更多,虽然依旧用了化名,但提到了遇难夫妻留下一个年仅三岁的女儿,被送往福利院。那个女儿……就是她。   报道旁边,还贴着一张小小的、从什么地方剪下来的照片,是她的亲生父母抱着一个襁褓中婴儿的合影!那个婴儿,无疑就是她!照片背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小字:“摄于月月百日,愿吾女一生喜乐平安。”月月……她的乳名,原来是生母给她起的。   晓月的指尖抚过那行字,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但这一次,是为了那份从未享受过的、真正的母爱。   报纸下面,是几张汇款单的存根。汇款人署名“赵志强”,收款方是本地的一家福利院,时间从车祸发生后不久开始,持续了数年,金额不大,但很规律。这是陈建国(或者说赵志强)最初的、微不足道的“赎罪”吗?用一点钱来打发自己的良心不安?   然后,她看到了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没有署名,字迹是陈建国的,但显得凌乱而急促,像是在极度慌乱和痛苦中写下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撞了人……我跑了……我每天都做噩梦……他们是好人……还有个孩子……我毁了了一个家……我是个罪人……秀兰,我只有你了……我只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就当赵志强已经死了……”   这封信,像是写给张秀兰的忏悔书,也是他决定改名换姓、逃离过去的最直接证据。日期就在车祸发生后不久。   晓月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她拿起最后一样东西——一个更厚实的、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笔记本。   她解开细绳,翻开笔记本。里面是陈建国(或者说赵志强)的日记,断断续续,从车祸后开始记录。前面充满了恐惧、忏悔、噩梦。然后是他如何打听受害者情况,如何得知有个女儿被送进福利院,如何内心挣扎。   日记的中后段,笔迹变得稳定了些,但内容却更加令人心惊:   “……今天偷偷去福利院看了那孩子……她长得真像她妈妈……尤其是眼睛……我心里像刀绞一样……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子里盘旋……如果我收养她……把她养大,给她最好的生活……是不是就能赎罪了?秀兰不同意,她很害怕……但我必须这么做,不然我永远无法安宁……”   “……手续办好了。从此以后,她就是陈建国的女儿了。我会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不,比亲生女儿还好……我要用一辈子来补偿她……”   看到这里,晓月已经明白了。收养她,是陈建国“赎罪计划”的核心部分。他用一种极端的方式,试图弥补自己犯下的罪孽。   然而,当她翻到日记最后一页,看到那短短几行、墨迹似乎都因为写字人手抖而有些晕开的字时,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体检报告……怎么会……她和我的血型……不……这不可能……难道是……难道是那次……酒后……不!老天爷!你到底开了多大的玩笑?!我到底做了什么孽?!!”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酒后”……“血型”……   联想到张秀兰那句未尽的“你是他的……”,联想到那份诡异的、近乎父女的完美配型……   一个最可怕、最肮脏、最令人无法接受的真相,如同终极的审判,轰然降临在晓月头上!   陈建国,不仅在酒后驾车撞死了她的母亲(林太太),更可能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与她的生母……有了她?!   所以,他才既是肇事凶手,又可能是她的……生物学上的父亲?!   所以,那份配型才会如此匹配!   所以,张秀兰才会说“他不知道你是他的……”!陈建国自己,也是在收养她之后,才通过血型怀疑到这一点?!   “噗——”一口鲜血猛地从晓月口中喷出,溅在泛黄的日记本上,如同雪地上绽开的红梅。   极致的恶心、愤怒、耻辱和一种被命运彻底玩弄的荒谬感,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将她拖入无底的黑暗深渊。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连同那个装满罪证的铁盒,一起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她只有一个念头:这人间,竟是如此荒唐酷烈的地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