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上海不是秋意浓,却是台风浓,一个接一个,赶场似的。不过,人人都道魔都自有结界,任它台风有几个,都只是擦边而去,下个两三天的雨便又晴了。偶尔有那不信邪的台风闯破了这结界,也让没见过阵仗的心里发发慌。这天就是,暴雨过后,城市焕然一新,太阳悬在上头,竟也是崭崭新新的,那阳光湿漉漉的,好像也同街道一样叫水泡过。 张小羽的到来让李向来很意外。她没想过公司会招来一个张小羽一样的员工。当然,公司同时还招来了好几个不那么“到大海去”的人。一个叫齐斌,是个销售,一个叫蒋轩宇,也是个销售。不过,他们俩完全没有市场总监张小羽那么让李向来感到好奇。在张小羽之前,“到大海去”的团队里没有上海人。曾经也有过几个,后来陆陆续续走掉了。 “为什么咱们公司没有上海人?”她曾经问过。 孟涛讲:“狗急了才跳墙——” “册那,说话就说话,骂人干什么。” “话糙理不糙嘛。”他也不生气,接着道:“咱们这一群人都是面前没什么路的,就算得不到什么,也不会失去什么。好多上海人,别说前面了,背后都是几十条路,用不着这样着急去干什么。” “可是比尔·盖茨和扎克伯格家里也都是中产。” “Right,但是美国人不会因为你有钱并生活安稳幸福而瞧得起你,他们只会因为你不懈奋斗而瞧得起你。” 孟涛这话倒是没错。美国人仇富是政治正确,奋斗也是政治正确,没有人敢公开批评一个奋斗的穷人,也没人敢公开羡慕一个懒散的富人。谁要是不信这个邪,胆敢在别人面前这样说,大家都会发自内心或者迫于压力地shame on you. 她曾经跟着孟涛见过一个本土创业者,大概三十出头。聊天之中,她惊讶于他看过那么多电影,简直信手拈来,可又能明显地感觉到,这个人的思维深度和理解天分远配不上他的见识。当艺术于人只是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它几乎就失去了对内在智慧的真正启发作用。这些人和真实的世界总是隔了一段安全距离,他们创业,仅仅是为了漂亮履历积攒弹药罢了。 这一度成为李向来对于本地创业者的刻板印象,张小羽的出现却颠覆了她的粗浅认知。 张小羽三十八岁,她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上海女人,瘦窄脸,白皙皮,腿很细,讲话哒哒哒哒像小碎石子。向来想,她年轻时候一定很好看。正想着,她就从楼上走了下来,正和向来眼神交汇,她便对向来一笑。向来愣了一下,也笑回去。新人们和高麓远一起在楼上开会,好像在筹划什么不得了的事,高麓远没说,大家也不便问。 李向来自己的工作也正进入平稳上升期。阅读量已经稳定在两万左右了,好的时候可以到三五万,又有十万个粉丝,这在市场里可以换算成大几千的价格。吴涵最初介绍来客户的时候,李向来愣了一下,如今可以在网上写点随笔赚钱了?一两篇赶上一个月工资了啊,可是以文换钱会不会脱粉啊?但在吴涵看来,这诱人的盈利途径,不抓紧可就赶不上趟了。 利用自媒体进行内容创业已经兴起,一个又一个名记者跳出体制创业写公众号去了,虽然没有铁饭碗的稳定性,但一个月到手的广告收入可不比老东家一整个单位少,还能多些自由度,不用担心稿子被毙让报纸开天窗。那段时间还真有百家争鸣的样子,有些话说了就说了,被好事者举报也能在网上留下痕迹。但也正因为门槛低,写文章不需要资格更不用跑现场,一时间出现了泥沙俱下的场面:文章良莠不齐,标题耸人听闻,一个事实点翻来覆去写出花了,没啥新东西。因此这一个新趋势,有人趋之若鹜,就有人嗤之以鼻。 向来有时候想,自己不也在干中介的工作吗?在事实和读者之间牵线搭桥,撒撒小谎,润色真相。 李向来对舆情趋势还算敏锐,只不过往往还没等她整理好资料写出来,话题就已经发酵壮大,甚至让网民过敏反感了。这速度,比苍蝇拉屎还快。一旦错失先机,就成了跟风蹭热度,满屏陈词滥调。舆情走势就像海水一浪又一浪,权衡再三,向来还是决定专注内容、保持平衡,总有一浪能托起他们的这艘船。她告诉实习生:写自己感兴趣的,而不是当下最流行的,毕竟当你都知道追赶风口的时候,风口早就过了。 那天晚上发的是可静的文章,她采访了一位设计师,那人连续五年在自己老家为乡亲们设计自建房,收的设计费极低。那些房子打破了传统乡下笨重无趣的砖瓦房样式,而是因地制宜,河边的,山上的,各具特色,同时结合了当地民族特色,既实用又美观。他管这个叫“乡村有格调”计划。其中一栋全透明玻璃吊脚楼还拿了国际设计大奖,一度在网上很火,那屋主是当地一位老农妇,早年火烧了房子,腿有点跛,这吊脚楼里还藏了个单人电梯,以供老人上下两层。 更叫人吃惊的是,这位设计师本人竟是货车司机出身,到处奔波的早年经历让他向往落地生根,但也见识了各地风景。 稿子前期资料搜集花了三天,采访也花了三天,设计师常年在工地上监工,没有大段的空余时间,故事只能一点点地抠出来。文章刚发出去,连向来自己的私人朋友圈里都看到有人在转,她这才发现,原来已经有这么多人关注了他们的公众号。当初她毕业论文关心的病毒式营销出现了,一传十十传百,这篇人物稿爆了。等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大家已经兴奋地庆祝起来,这是他们的第一篇超过十万阅读量的文章。 此后,时不时有火爆的文章出现,有时候出自向来自己,有时候出自实习生,只要是实习生写的,她一定让署其真名。她知道,这个时代,数字化成绩也是成绩,这对她们将来找工作有好处。她们就这样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团队,话题尺度小一点的,人民日报都转载过。有的文章恰好踩在时事热点上,甚至可以冲到五六十万阅读,这可是她们公众号关注者的好几倍。 而流量吸引来的,第一个就是商人。赶上这种时候,不把它变现,就算李向来觉得可以,高麓远也不会答应了。于是她松了口,开始试着接上那么一两个广告,其中一个是给明星写软文。 “不能这样。”三个小记者里,两个都这么说。“得吃饭。”李向来耸耸肩,无奈道,“其实不写明,他们也知道这是广告,用户不是傻子。但他们同时也知道,写作者从来都不能文字本身养活自己,也不能靠阅读量那几个数字养活自己,一切都要套现。” 任她说来说去,尚无经济压力的小记者们仍然对商业化表示拒绝,广告文便只能由李向来自己写。当平台做到他们这个份上,广告费已经不算少了。她忽然发现,当一个人被迫要在利益和清誉之间做选择的时候,保持清醒可谓极难。有一个问题困扰了她很久,究竟是告诉用户这就是广告,还是硬文软写?原来,她既不想让读者们看见凡人录接了广告,也不想失去这来之不易的盈利通道。反正现在有“凡人录”,就当这是采访了人家,不好吗?她胆战心惊地打算小试一把,看看读者的接受度能有多少。 幸而这一回,这明星自己的名声本不差,路人缘足够,不需她昧著良心去无中生有。但如果下一回,是一个劣迹斑驳的人,她该怎么办?一定不会接那种广告的,她想。这个决心稀释掉了广告给她带来的一些道德压力。至少,她知道自己应该是有底线的。应该。 小有名气以后,邀请李向来去讲新媒体运营课的人也多了起来。起先她还推掉了几个,说是自己不太擅长当众讲话,免得到时候丢丑。直到母校都来邀请她,她才终于一狠心,决定去了。 那是一次面向在校学生的小型创业分享会。李向来毕业前后,学校已经嗅到了扑面而来的创业大浪独有的气息,积极办起了创业孵化基地。这会儿正式校内创业做得风生水起,毕业校友中不少创业创得还可以的,自然也是一笔资源。 分享会那天,雨下得也大,天漏了,下午三四点就已经乌云压城,暗得仿佛夜里八九点,向来幸而带了伞,但也是浑身发湿。她那天一去,倒遇上几个熟人。 其中两个是她大学同学,一个做美食分享,另一个做企业数据搜查,都在成长期,但也都是极有市场的方向。她先是远远看见她们,不难发现,和一年前相比,她们衣着和妆发都更精致了,上前一寒暄,谈吐也更自如了,原先青涩的学生气质也悄悄褪去,有了几分成年人的稳重。不过,到底才毕业一年,这些稳重里仍是有些模仿的影子,叽叽喳喳起来,也还是女学生们的样子。她们接着聊起事业,也是各有各的收获。 除此之外,在一众嘉宾里,李向来竟发现了程大海。她本不会认识程大海的,作为“到大海去”的成员,她是看了一点那档节目,虽然已经被剪辑得面目全非,好些麓远和程大海的对话都剪碎了,但开头节目主持人调侃程大海那句话仍然在,给向来留了零星的印象,尤其是一听见现场主持人报他的名字,就全想起来了。轮到李向来上去讲的时候,程大海也听见了“到大海去”这四个字,他眉头蹙起,嘴角却往上翘,颇为惊讶地望向她。李向来自然是感觉到了这道打量的目光,也撇头迎上去,微笑着对程大海先生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他。 活动结束后仍有小雨,李向来跟两个同学打了招呼,正准备撑伞离开,皮鞋底子磕地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程大海三两步赶上,道:“李小姐,等一等!” 这还是李向来第一次被人称呼为“小姐”,她忽然感觉自己的年纪平白增添了十岁。她把伞收回来,道:“程先生您好。” 程大海伸出右手,李向来愣了一下,也立马伸出手,简单地握了握。这一切让她很不习惯。 “李小姐,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他笑道。李向来几乎要以为这半老男人对自己有什么意思了,但他紧接着道,“今天太晚了,有时间想约你聊一聊新媒体运营的事情,我也正在创业,这方面不懂,想跟你请教。” 那模样正经,不像是有什么别的算盘。听完这话,李向来差点没忍住嘴角的讶笑。一个创业节目的导师,跟被他全盘否定的项目的员工说,向你请教。这说出去还挺让人匪夷所思的。她想,这倒是个好机会,她也正想听一听,这位导师做的又是个怎样的项目。 “那就回头联系吧。”向来对程大海一笑。 “噢,好,回头我联系你。”程大海道。 向来点点头,把伞再撑开,快步进了雨中。 周六,向来跟孟涛请了个假,如约到了程大海的公司。正是午饭时间,附近一些创业科技园区里的人都三三两两走了出来,去附近吃午饭。他们大多是男性,穿着深色牛仔裤,冲锋衣或是带帽卫衣,一水的运动鞋。那园区里有花园河水绿地,但都太新,新得好像气味都还没散去,也完全没人去走过。那是一种精密而刻意安排的健康生活,相比之下,她发觉自己竟然更喜欢居民楼里的创业生活,至少多些生活气息。 程大海公司的办公室就在这些园区附近的一栋商业建筑里,大约半层,布置得和一般办公室没什么区别,惨白色照明,一人一个玻璃隔间,像苹果盒子一样挨个填满,整整齐齐。程大海领着向来走到里间的会议室,面对面坐下。楼层很高,透过他身后的玻璃窗,是张江低矮的楼宇,白茫茫一片,很晃眼睛。 他忽然又起身,接了一杯白水递给向来,好像很熟了似的,笑道:“怎么样?你们的项目现在。” 向来起身接过,连连道谢,说:“还不赖,至少没死。” 程大海笑,被她这一呛,也不知该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他看起来不是个很会说话的人,甚至有些憨厚内向,不知道当初怎么能去做了导师。 程大海也喝了口水,道:“其实我还是觉得,你们的问题啊,不在人,不在事,不在钱,在项目。这是一个理念上讨巧的项目,当官的可以利用它做政绩文章,他们会支持你们好好干,其他人只要没有利益关系的,也都会夸你们有理想。好听的话听多了,就会当真,但事实就是,它真的很难在真实世界中生存下去,它没有这个土壤,迟早有一天会——”他停下,没再继续说下去,似乎有些顾及李向来的反应。 向来毕竟也是加入这个项目一年多的人,诸如此类的话她没少听,老实说,他已经讲得很客气了,不管是在电视上,还是现在。看上去,这是个表里一致的人。向来的戒备稍微放松了些。 “程大哥,您今天来找我,不是要聊您自己的项目吗?至于我们的项目,您早就了解过了,咱们的想法不一样,也就只能说到这儿了。”向来说话很客气,脸上带着笑,不卑不亢的样子。她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说话的底气。这会儿,她的一部分灵魂又跳上半空审视了此刻的自己,很是满意。 程大海又笑,他的笑倒是为自己缓解尴尬的一大良方,虽然笨拙,但也有效。他知道再也隐瞒不住,应该要道出自己的真实意图了:“李小姐,我那天仔细听了你讲的内容,觉得很有意思,想让你听听我们的项目,看看有没有兴趣。” 向来原先就想到了这一层,程大海这一番话证实了,他叫她来,的确是想挖她过来。她心底里有些掩藏不住的喜悦,被争抢永远是体现一个人价值的好方式,无论是在感情里,还是在职场上。 程大海接着说了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一个希望颠覆当代社会的传统职业概念,解放人类时间的互联网平台。向来听得专注,听不懂的地方,还及时提出了疑虑,二人聊得颇为投机。等他讲完,又问了她一遍:“怎么样?” 向来说:“您这个想法很有意思,我觉得,虽然很有难度,也需要不少时间,需要社会转型,但未来一定有前景。” 他高兴道:“那你要来我们公司吗?” 向来没有立刻回答,她酝酿了一下说辞。 这个空档,程大海明白了什么,他道:“要不,你先跟我们的新媒体运营负责人聊一聊?他们最近遇到了瓶颈,我想你的经验会对我们很有帮助。可以吗?” 向来点头,他便起身出去,叫来了一个带着工牌的小伙子,看上去比向来大个几岁,个子高,走路有些一跳一跳的,像个刚落地的皮球。 “这是李小姐,她现在新媒体运营做得很好,你可以跟她聊一聊,学习学习。”程大海跟那人道。 那人一听这话,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就像个被父母当着外人过分贬低的孩子一样,满心不服气。他坐在程大海旁边,先是礼貌地自我介绍,然后问了问李向来她们公众号的名字,说想要先看一看。李向来点头说可以。 他先是双肘搁在桌子上,捧着手机划拉,过一会又仰起身子靠上椅背,只拿着手机的手搁在桌子上,大拇指迅速滑动,眼睛斜瞥,瘪起嘴角,面无表情,顾自念着:“两万,一万三,六万,四万五,一万零……阅读量也就一般对吧?粉丝多少啊?转发率怎么样?转化率又怎么样?” 向来有些不满,不想答他,虽然他也不像个需要答案的样子。程大海在一旁有些不自在,面上不好发火,只淡淡插嘴道:“我们自己的数据是多少?” 小伙子顿了一下,离开了靠背往前坐坐,好像没有听到那句话,只继续自言自语道:“嗯……还可以,”他放下手机,盯着她,她还当他差不多明白了现在的情况,结果只听到这么一句:“说说吧,你能多快写一篇?” “很抱歉。”向来挺直背,也直勾勾回看对方,挑起一个漂亮的微笑道,“我不是来面试的。” 对方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程大海见状,赶紧挥挥手叫他先出去。他便又起身,无所谓似的晃荡了出去。 “对不起,”沉默了一会儿,程大海道,“他可能就是有点情绪,最近公司里有些事情——” “程老师,您刚刚说,这是您第一次创业?”向来问。 “……对。” 向来点点头,道:“您加油。” 程大海知道再劝她也没有意义了,又聊了一会儿,他送她下楼去。电梯里,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难道跟我们这样成熟的创业团队混不是更靠谱吗?” 向来忍不住笑出声,她点点头,道:“是这个道理。但是,程大哥,不瞒您说,我是个胆小的人,而创业是件很有风险的事,但很奇怪,和他们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不觉得自己是在冒险。” 行到楼下,向来挥手道:“程大哥,您先回去忙吧。” 程大海犹豫了一下,便点点头,退回了电梯里。李向来微笑着,等电梯厢门完全合上才转身离开。 回到公司,刚好是午休结束的时间,她在餐厅找到了孟涛,跟他说了这件事。孟涛埋头看电脑,也没瞧她一样,好像这事儿很平常一眼,甚至开玩笑道:“人家挖你,你怎么谈也不谈一下?” “我去了,待十分钟都觉得没安全感。” “安全感?你以为找男朋友呢?” “男朋友也给不了我安全感。咳,我不是说这个——我变着法子夸这儿像家一样有安全感,还不闷心里开心去?”向来笑道。 孟涛仍是笑,过了一会儿轻轻开口道:“可这儿是公司呀。” 向来听了这话,便不再笑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走过了头。她抿紧了嘴,点点头,转身回到工位上干活去了。后来的一些邀请,向来也渐渐不再推辞了。甚至是出了省的,只要孟涛批,她也去,还叫上纪南辉一起,顺便给产品推广一番。 有次受邀去一个做旅行的公司讲课,那是一家知名老牌公司了,但在新媒体上,也还是要跟年轻公司一起学习,一起竞争。地点在很市中心的位置,一整栋楼都是他们的。来听课的人几乎都是上海人,开课之前,他们高声聊着天,又快又急,向来坐在中间,像是身处湖水当中的一片孤萍。平常听上海年轻人说话,多是夹杂着上海话的普通话,极少听三十来岁的人那夹杂着普通话的上海话,这下子纵然能听懂六七,也不敢贸然开口。 直到人都来齐,主持给大家介绍了她,人们好像这才发现她在这儿似的,把眼睛看向她,齐齐鼓掌起来。她上了一半的课,中间休息十分钟,人们抓紧这十分钟聊了起来,李向来像是又忽地从房间里消失了。她静静听着,听他们说过段时间要去南极,上次去了非洲体验野生,欧洲已经玩遍了,觉得土耳其的热气球不够惊艳。一切都如此顺理成章,丝毫不会涉及任何一个关于钱的字眼。 她忽然好像做梦一样,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什么。一个还挣扎在基准线的人,给一群已经可以周游世界的人讲课,而他们对于是不是真的能学到并不那么上心,甚至李向来所谓的成功经验,对于他们来说也不是那么实用,他们的客户或许和李向来的读者并非是同一群人。 她想要说这群人不生活在真实的社会,但又一想,那生活对他们自己来说已经足够真实,而她所谓的真实社会,也不过是占据了一小块的世界罢了。要不是互联网,要不是上海,要不是创业,她和他们或许这辈子也碰不上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