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去年,李向来也有自己的回忆。 原本这才走入社会不到一年的时间,一切都应该是正在进行时,远远没到开始回忆的时候。可刘子睿的突然离开却把李向来毕业后的生活撕裂为二——有刘子睿的,和没有刘子睿的。 刘子睿是在李向来毕业前一段时间来的。作为异地多年的男友,他毕业后径直到上海来找工作,俩人一起在学校附近一条即将拆迁的破旧弄堂里短租了个房子,半步宽的木楼梯吱吱呀呀,房间就在一层半亭子间的位置,形容逼仄,两墙之间勉强能放下一张一米二的床和一个立式衣柜。只一扇小窗,纱窗还破了,他们便常关着,以免飞进蚊虫。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腐烂味,板壁难隔音,深夜里,关上房门也能清晰听见对面房里中年夫妻的做爱声。房租正常比较起来不算贵了,甚至是异常便宜,更何况是两个人一起缴。但就因为没工作,也万万不敢跟父母讲,不得不从自己紧巴巴的生活费里扣除,由此显得捉襟见肘起来。 李向来学校时不时还有些事情,只是隔三岔五才过去二人的小窝休息。房东是一对兄弟,五大三粗,手指间随时夹着香烟,一口牙齿熏得黑黄,金链子银戒指戴着,颇有点老上海的派样。平常看上去还算可亲,但她也不敢多搭话。世博会以后,大街上穿睡衣的上海人不多了,在这儿倒还能时常见到。 那块是SH市区越来越少见的城中村,仍在等待拆迁到来的斡旋中暂存着。年年说拆,年年没拆,还有条件没谈拢,拆了一半的烂尾工程。临街的一处墙群上大大方方刷上一排排痛骂动迁组的标语,墨汁顺着横撇竖捺留下来,蔚为壮观。人人路过都侧目,动迁组倒稳如泰山,就任他们写,爱写什么写什么,工程没动,也没找人来涂掉。好像石子扔进枯井,只听见响,也不见有水出来。跑得慢些的人和片区,不得已,仍旧保留着上世纪末的上海模样,阴湿弄堂板壁房子,未干的衣裳到处东一杆西一棍,花花绿绿地戳在天上,在周遭高楼的对比之下更显狼狈。 初来乍到的人走在里面,是怎么也不肯相信这里也是上海,而那些一家四世挤在一个亭子间里的人也是上海人的。 从他们住的房间放眼望出去,最醒目的是一根耸立在江边的废弃烟囱,唯一的高楼则是几栋新修的商品房。从阴湿的巷子里走出来,迎面就是条破败的八九十年代的窄街,街上每天清晨都有晨市,是李向来以为只有在家乡那种十八线小县城才能见到的菜市场,人们会把蔬菜水果放在菜框里,架上木桌子,摆在路边上卖,听口音也是天南海北各有不同。菜市场路口的那所小学,正儿八经就是上海人口中的“菜小”了,多是外来务工人员子弟在里头借读,操场也不过巴掌大一块,还不如向来老家的小学。路边的建筑都是霉青色——一排排两三层高的小楼,墙面上布满阴雨后生出的菌斑,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漆色。再拐几个街角,能看见旧的钟表厂,旧的机械厂,旧的纺织厂,清水红砖,水泥柱子,统统被历史遗忘,要么窗户玻璃破了,到处灰扑扑的,要么就是改造成简易住房租给外地人了。偶尔还有当作工厂在使用的,也是文不对题,易主多遭。 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事,有时候刘子睿到李向来的学校找她,被不熟的同学撞见,也都当这是她在本校其他院系找的个男友,抓紧时间享受一下毕业前的短命恋爱罢了。因此也没人知道,刘子睿其实只是个专科毕业。 当年他俩高中在一个班,前后桌,班里每个月都会按月考成绩排一次座位,分高先挑,美其名曰激励进步,其实就是择优分配。李向来成绩好,总能在头十个选座位,刘子睿的成绩中游偶尔还往下游,但同学们都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无不识相地把李向来身后的座位空出来,哪怕它处于多么黄金的地理位置。他也曾想要发奋,可不管向来暗地里怎么耳提面命,他也只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加上高考那两天遇到下暴雨,刘子睿一双新买的乔丹球鞋进了水,实在无心考试,以至于接下来的四年再也不能坐在李向来的背后,拿起铅笔芯戳她脖颈处的那粒小圆痣了。 刘子睿带着他那张在这年代跟文盲相差无几的文凭,一无所有地来到上海,不可不谓壮士断腕。他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呢?无非也就是房产中介一类没太多学历要求的差事,只要够拼,通常也是来钱快,于是他便铁下心做了这个,为此还专门从楼下租户手里花三十块钱买了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不知道服役多久了,车把上都糊上了厚厚一层油腻子,踏板缺了,车链子掉了,后座也生锈了。刘子睿修了一上午,洗抹布的水都换了四五盆,才勉强像个六成新的车子。 “一百来块钱就能买辆全新的。”向来实在是不能理解,诧异刘子睿这么快就从骨子里融入了本地。 “那种都是野鸡牌子,这可是辆老永久!”他理直气壮道。 向来白了他一眼,不管了。结果没几天刘子睿又开开心心地拉她去看,原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给长满锈的后座加了一层黑皮软垫,“这样我就能搭你了。” 向来的脑袋轰了一下。大学四年,她从没有过坐后座的机会。学校里自行车库停得满满当当,一眼望过去,但凡是那种后座有皮垫的,十之八九都是有女朋友的男生的车。女生们穿着裙子侧过身坐,搂着男朋友的腰,晃荡着两条白腿。而像李向来这种要自己骑车的人,短裙与课不可兼得,想穿裙子只得挑个没课的日子了。她也羡慕过,无奈刘子睿离得天远地远,只能自力更生艰苦学车。 这会儿她刚一坐上男友单车的后座,就忍不住笑了。起先只是不好意思地窃笑,他几脚一蹬车一加速,风吹起来像是挠了痒痒,她不禁发自五脏六腑地大笑起来。他们绕过菜市场,垃圾站,经过小商小铺,和街角扎元宝的老人,从小巷骑到大街,擦过一栋栋遗落的说是马上要改造的厂房,朝着那根笔直的红白条烟囱开过去。那辆老车嘎吱嘎吱地响着,令人难以置信的穷酸再次逗乐了李向来。她实在感觉自己像是穿越到了上世纪,是在演《甜蜜蜜》的张曼玉了。 “你老笑什么?” “穷开心呀!” 不知怎么,她总觉得这种贫困近乎不真实,简直像是在做一场行为艺术。像是自找的。可这又明明就是她眼前真真切切的生活,那份坐上单车后座的虚幻幸福感,事实上也只停留在了第一天。后来刘子睿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去房产中介公司上班,她也就顺道起床,坐在车尾左拐右拐再穿过几个路口到公司门面,一路上非机动车道上骑着电动车的大爷大妈们都忍不住对这对小青年侧目,加上他身上非穿不可的廉价工作西服,衬衫胸口上显眼的黄色大字写着:XXX地产。 浪漫是没有的了,她脸皮薄,说好要送他到公司门口,却提前就在街口人行道处下了车,想直接过到对面去等公交车。 “哎,等会儿!” “怎么了?” “想给你买个鸡蛋煎饼,外加一份豆浆好不好?这家很好吃。” 她看见他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他把煎饼和豆浆递给她,找零的硬币也放在她手心里,叫她拿去坐公交。 “那你自己吃什么?” “咳,我来不及了——”他转身就要跑。 “等等!”向来追上去,慌忙把煎饼外面的塑料袋打开,伸到他嘴边,他张开嘴咬了一口。 “不行,再咬一大口!” 他又咬了一口,包了一嘴嘟囔着:“好了好了——” 向来又赶紧打开豆浆,他咕噜喝了一口,好容易才咽下去。末了他似乎想亲她一口,忽然又意识到满嘴油不拉叽,只好用手刮了下她的脸蛋,转身跑了。 向来又感觉幸福了。她在街对面,看着这个瘦高的男人跑进办公室,一会儿又走了出来,和同事一起在门口抽烟,不时对她望一眼,心照不宣地笑着。 “说好的来不及了呢?”她一歪头,挑了挑眉,在心里问。 “这不是经理还没来嘛——”他用手势作答。 公车久久不来,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是接到了任务,隔着大街朝她挥了挥手,就骑上那辆自行车走了。她的目光胶着在他的背影上,直到越来越小,消失不见。整条街好像都因此变得陌生起来,她有点想哭。早晨七八点的辰光,人和车来来往往,各有各的心事,没人在意她此刻心里的五味杂陈。公交来了,她上了车,把他给的两枚硬币投了进去,默默挤到窗边,拉住吊环,想在街上骑自行车的人群中找到那个身影,连被人踩了脚都没有察觉。 刚入职的刘子睿首要的任务是刷街。即把他们分店负责的那块儿的所有小区楼盘给彻底了解个清楚明白,每条路巷都要一步步拿脚丈量,特地从老家带过来的一双新皮鞋就这样磨穿了洞。他咬牙去那家鞋包大卖场买了两双便宜货,说晴天下雨怎么糟蹋也都不怕了。这些天,他显而易见的黑了,像刚干完一天苦力活儿的农民工,工作服总是散发着一股汗湿透了又一点点干掉的酸臭味,下班一回到家就趴在床上,叫向来先去洗澡,等向来洗好回来,他就已经睡着了,像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呼噜震天,叫也叫不动。 有天他在电话里高高兴兴地说要给她一个惊喜,他们在约好的地方碰面,他出现在向来面前时,骑着一辆超级老式电瓶车。李向来从没有见过丑成这种样子的电瓶车,看上去就像是辆装了个电瓶的自行车,不,比那更笨重更愚蠢,就连支架都是令人匪夷所思的粗框铁三角,有些松了,他就用起了球的粗毛线拉住,缠在了尾座的架子上。那一刻她甚至想装作不认识他,扭头走人——要不是他正冲着她咧开嘴笑着——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还笑得出来的。 她想起他前几天抱怨过,说公司里同事都是电瓶车,有时候他要带租客看房,还得借别人的车,偶尔能借到,多数时候别人也都有活儿要接,他就只能骑着自己的老永久,让客人坐在李向来的专属座位上,吃力地慢吞吞地骑往目的地。那些租客有时候宁愿走路也不愿坐他的车,他就不得不陪着走,一天下来也带不了几个人。所以眼前这个,这就是他思前想后,卖了自行车,换来的一辆电动车。虽然丑,但速度总归是快了十几码的。 向来实在是不想坐上这个玩意儿,她推说刚吃完饭想走一走,便仍低头走在了人行道上,他也就放慢了速度挨着人行道开,罔顾背后一头卷发的上海阿姨瞪着眼睛骂他小赤佬。 气氛变得尴尬,他显然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整个人缩了水,身子佝偻下来,竟像个半老之人。她过意不去,便又笑起来,说:“我走累了,你停一下让我上去吧!” 他这才又开心了,乖乖停下,等她坐稳才开起来。她坐在车上,垂下眼睛尽量不与路人对视。这样哪怕街上有认识的人,哪怕路人眼神尖刻,只要自己不知道就行了。心里却也不免想着,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过后再想,倒也正是这段日子,叫李向来的心智一下子比同龄人成熟了不少。她的人生突然跳级,莫名被一脚从圈地啃老的大学生踢到了养家糊口张罗生计的社会人位子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把她当小孩看了——房东,租客,刘子睿的同事和老板——似乎所有人都认可了他俩就是一个小家庭,而她就是这个家庭雏形里当仁不让的女主人。 如果结婚意味着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以一个被绑定的整体社会单位的形象面对周遭,那么她已经结过一次婚了,在将将步入二十岁的年纪。 太早了,她完全没有准备好。同居的每个清晨,起床后下楼梳洗,碰见邻人时,对方眼里都带着些难以言喻的暧昧。她对这种暗示感到相当不快,有点好学生做出了什么出格事体般的羞耻,却也无力辩驳,因为她和刘子睿的确做爱。 虽然一切不是刚刚开始的,但自从开始同居,好比长辈常说的“夫妻生活”,做爱成了理所当然被包含的一项。深夜的月光透过小窗落在那张小床上,把四壁和被褥都染成深蓝色的时候,他们肌肤厮磨,分享快乐。尽管刻意压低了声音,保不准偶尔还是会被左邻右舍听到,就像他们能听到对门的响动一样。他偶尔会故意用双臂勒紧她,保留了力气,仍是劲大得像是要把她整个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她感觉胸脯被挤压得生疼,却直到快要承受不住才叫他松开手,然后呼呼喘着气。 向来笑着说:“你干嘛?” “想跟你变成一个人。”他说。 如今李向来偶尔会回忆起他们二人的第一次,是在她二十岁生日那天。她前前后后仔细考虑了很久,觉得是时候了,于是在吃晚饭的时候主动跟他提出来。他当下有点吃惊,竟比她先脸红了一阵。他们就这件事聊了两个小时,末了达成一致,吃完饭拉着手一起去便利店买安全套。刚到店门口,她却停了下来,想想还是就站在门外等他吧,他好像肩负使命一样对她点点头,走进去,她调转身子走到一旁的街边,背对着商店和他。 那是个秋天,她恰好站在半阙叶黄的法国梧桐底下,树叶掉落在脚边,踩上去碎得清脆,她瞧着马路上车来车往,一颗心跟小松鼠似的竖着蓬松毛茸的尾巴跳来跳去。 那是他们彼此的第一次,似乎是很神圣的,又因为没有经验,几乎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除了紧张带来的疼痛。但她会特别记得这一次,因为那是很难得的,他们满怀严肃认真,给予了做爱这件事足够的尊重的一次。 就这样,一转眼来到了六月初。李向来发觉自己好像真的找不到工作了。 四年前她戴着红绶带站在老家村口,圆圆的脸蛋晒得红扑扑,弯弯的红拱门在家门口摆成一串长龙,十里八乡的亲戚都来喝状元酒——状元酒并非高考状元才能摆的酒,那会儿还没限制酒席,只要能考上大学,都可以摆上一摆。只是李向来的大学尤其好些,父母双双在事业单位工作,本就爱好比较,面上增光的事,便大大方方弄得格外气派些。李向来杵在迎宾主位,汗流浃背,如同景点门口的升官发财石,来人都要摸一摸蹭一蹭,沾沾喜气,她滑溜溜的学生头很快变得油光锃亮,在太阳底下尤为晃眼。念书十二年来,她跟书本打交道多,跟活人打交道少,面对这一个个世俗生活里打磨出来的人精,嘴笨得很,说不来什么场面话,只好咧开嘴笑,像只招财猫。 三年前她上了大学,为了修学分,参加了一个很有名的征文比赛,总决赛需要当场作文,比赛地点正好设在了她们自己学校的大礼堂里。那日秋高气爽,落叶缤纷,她坐在维多利亚风格的大玻璃窗边,对着无边秋景愣神,看着阳光透过窗框分割成方块落在自己手臂上,场铃一响,忽然清醒,下笔如风,妙而生花。洋洋洒洒两千字,无一处废话,无一字不美,就连监考老师都忍不住停下巡逻的脚,立在她身边默读一会,频频颔首。陆游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诚不欺我。三十分钟不到,她便起身交稿,竟然一举夺得全国第一和当年“新生之星”的称号,一时间风头无俩,在食堂打饭都能享受到明星待遇——背后指指点点,让社交恐惧症的她恨不得天天在宿舍吃外卖,正好赶上两家外卖企业创业期间,价格大战后也是格外便宜。 学年结束,她各种奖学金拿到手软,一夜成了个暴发户,看着银行卡余额蹭蹭上涨,半夜都能坐起来嘻嘻笑,面上荣光不亚于高考结束那几个月。万儿八千在上海连押一付三都不见得足够,但对住在宿舍的一介穷学生而言,是天大的数目。学习原是学生本职,只要顺理成章地践行她的好学生之路,就能得到如此丰厚的奖赏,这是个赚钱的好门路!于是她心甘情愿做个学习贩子,非图书馆不去,非给A的老师不选,非有钱的比赛不参加,社团、学生会什么的,靠边站。 原本顺风顺水站在社会食物链之巅的路子,是从哪里开始出问题的? 大概是两年前,她找到了一份十分显眼的实习。那会儿同专业人人都去电视台和报纸,只有她,听了一场来自校友的演讲,一下子好像丢了魂了。校友是家影视公司的大老板,他风趣、练达、蛊惑人心的姿态让李向来无比神往,于是当场开了个微博,一番搜索后找到了这家公司的HR,主动抛出了绣球,一番你来我往后竟然要到了免费实习的资格!是的,这种有名有姓的公司,实习非但不给钱,没要你的钱已经是额外开恩了,更何况是盛产包工头的影视行业。不过李向来这种闷闷答答黄梅雨季的性格,竟能在网上如鱼得水,也是让人另眼相看。 可怜她自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跟着剧组在西北大漠吃了两个月的沙,结果资方跑路,项目没了,差点连个实习证明也没混着,绩点也被严重拉低。 时间来到一年前,李向来慌了。上海话讲,急则疲,慌则乱,脚花乱了还怎么走路?她在大漠吹得灰头土脸,形如枯槁,决心痛改前非,从布满荆棘的影视之路立刻启程回到好学生的康庄大道,非大厂不进,非500强不投,非20万起薪的offer不接。可纵然她笔试如何叱咤风云,一走进群面,就如同混入鹦鹉圈的麻雀,明明说的都是鸟语,却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一个个的职场术语用得风生水起,语速之快,神色之飞扬,举手投足之自信,把她衬托得一无是处。她还是四年前那个她,支支吾吾插不上嘴,满腹经纶无人可说。 一番努力下来,颗粒无收,有点懵了。她是高考大军中的佼佼者,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下来的,怎么找份工作比登天还难? “你光瞄着高富帅,怎么找?”室友损她。“找工作如同找对象,广撒网,多捞鱼,高矮胖瘦再对比,挑一条你喜欢的下油锅。” “你不也只看体制内?”李向来反驳她。 “我不一样,我是山东人,老乡孔夫子说得好,学而优则仕。”室友捧着行测的资料书,笑嘻嘻道。 李向来叹了口气,人人都有自己的出路,好像很早以前就已经想好了的,从上大学之前就开始排兵布阵了,只有她这样十八线小县城出身的学生,往往是家里第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孩子,前无哥姐后无弟妹,没人告诉她如何上一个新世纪的大学,如何找一个大城市的工作。她的出路又在哪里? “到大海去”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李向来看到招聘启示的时候,正在浴室门口排队,眼前水雾缭绕间光溜溜的一片,她却只低头刷招聘软件。微信响了,室友给她推来一则招聘启事,工资一万起。她乐得浴巾都快抓不稳了,慌慌张张就要先去抓自己救命的稻草。只是打开一看,公司名字:上海麓涛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主要项目:“到大海去”。这是什么公司?两年前才开张,天使轮融资,无名氏创立。哦不,是优秀学长的创业公司。历经影视公司一役后,她现在对优秀学长有些抗拒,本人是极好的,公司是极不靠谱的。 “去不去去不去?”室友急切问道。 “你不是学而优则仕吗?怎么也看起这种无依无靠开荒打野的小民企了?” “别提了,国考挂了,省考刚刚过线,剩下几个外地乡镇单位当备胎。况且,我好歹要体验一下这标准面试的过程,不然以后为官要不知民间疾苦了。” 李向来笑。急了就急了,还找这么多借口。不过这样一来,她确实也心动了。起步工资还算不错,就当是陪室友去的吧。 结果面试当天,室友竟然放她鸽子了。她一身正装等在地铁站,室友一个电话打来,那边叮铃哐啷声音不绝,她竟在去往山东菏泽的火车上。“我将将过线就被打捞了,选调生,面试必须得去啊!将来你们公司开展业务到我的地盘,我给你政策优待哈。” 李向来挂掉电话,一头乱麻,那种站在大漠中央四周寂寥无人的被抛弃感又来了。还去吗?一家互联网社交网站初创企业,一个可圈可点却也乏善可陈的团队,这可不符合她要找大厂的初衷啊。 算了,总好过没有工作。下一趟地铁到站,李向来凝神屏气踏了上去,视死如归似的。谁知道,竟然一脚踏进了那种创业窝子。 李向来记得自己接到高麓远的电话时,刚刚结束一场新的面试,坐在去往刘子睿公司的公交车上。天气开始热起来,两百块钱一套的正装质料太厚,她拔开扣子,抹去脸上浮起的油光,发微信问刘子睿中午吃什么。来电提醒就在这时突然蹦出来,差点就摁到挂断键。 电话是高麓远打过来的,他爽利地告诉她通过了面试,问是否可以尽快到岗实习,说聘用函已经发送到邮箱,可有一礼拜的时间考虑。 这个结果她前后等了差不多一个礼拜,又陆陆续续参加了近十家面试,只拿到了一个offer,还是薪水不稳定工作又辛苦的销售岗。早就听说哪怕是像她一样读重点大学的,20%的投面率也是正常,但真到从人人口里的天之骄子,到任人挑选的韭菜萝卜的时候,心理素质再好的也不免有些落差。 本就是心浮气躁的季节,没完没了的二胡声又总是死乞白赖在耳边打转。就在昨天,李向来又止步于一家地产公司的二轮面试,心下有些慌了。以至于这一回,挂断电话,查看邮件,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以后,她忍不住尖叫起来,吓得前排的大爷好一抖嗦。 下一站就要落车,她连这两分钟都等不及,立马又给刘子睿去了个电话:“我拿到了!” 电话那头,他问也不问就知道她在说什么,像是隔着手机屏幕也跟着跳了起来。 见面后,两人仍相邀去了刘子睿公司旁边的家常小饭馆。 “鸡蛋炒饭?”老板认出他俩。 刘子睿指着菜单,“来两盘孜然牛肉炒饭!” “喔唷,今朝心情好啊?”老板笑道。 自然,八元到十六元,是翻了倍的愉悦。 很穷。李向来同样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她最近很穷。毕业在即,舍友都在忙前途,找工作的找工作,考研的考研,出国的出国。已经被聊烂了但依旧最受欢迎的话题只有“前途”二字。她像所有决心找份好工作的人那样,早上套起正装化好妆,精神抖擞走出门,晚上油头油脑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蹬掉那双磨破自家脚后跟的四厘米黑色漆皮细跟鞋,一瘸一拐地走向床位,软沙袋一样瘫在椅子上,吹起小电风扇就不再动弹。鞋是刘子睿送她的,从他公司旁边的一家鞋包大卖场买来,人造皮,脚窝的位置有颗粉红色爱心。又穷又土的示爱。 不管怎样,如今向来拿到“到大海去”的offer这件事,无疑将给他俩窘迫的生活带来转机。聘用函上写的数字绝对高于当时她所知道的同学拿到的平均水准,试用期也能拿到正式工资的一半以上,比刘子睿的基础收入可丰厚多了。 她没去想过这家还在天使轮的公司为什么要给这么高的工资,也顾不上替东家考虑运营成本。对于这时候的李向来而言,那只是一份工作而已,什么创业不创业的都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钱,是钱能带来的温饱和心安。以至于高麓远在邮件里提出两种薪酬合同当中,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工资更多而非期权更多的那一份。 期权?说她不懂也好,说她没野心也罢,她倒不是不看好这个项目,只是那种虚无缥缈抓不住的东西,她没兴趣。后来她和同事们都熟了,才知道几乎所有人都和她做了一样选择。想想真是,她进了一间初创公司,在这家干创业的公司里,几乎没有员工真正对他们手里在做的事情有足够的信心,或者说足够的冒险精神。实在有些悲哀,他们和选择其他任何一个工作一样,只是选了一份满足预期的薪酬待遇。 向来把这个消息修剪一番后也告诉了在家乡的父母,父母又陆陆续续告诉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亲戚同事。很快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至于什么样的互联网公司,干什么的互联网公司,她没解释,他们也没具体问。 “反正都是给人打工,工资过得去,就随她先这样吧,走一步算一步。”她妈妈跟人这样说。 在母亲眼里,只要不是自己当老板,不在事业单位或者国企或者做公务员,就统统是给别人打工,没差。无论如何,向来很快把各种手续办妥,就高高兴兴地等待以员工的身份去到那间居民楼里的办公室了。 上班前一天晚上,向来住在子睿那儿。 “明早要我送你吗?”他懒声问她。 “用不着,我十点才上班。”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搂在温热的半裸的怀里:“上班愉快,亲爱的。” 向来嗅到他脖弯里的沐浴露香味。她像小猫一样眯着眼睛,从喉头发出声音:“今天怎么洗澡了?” “想着如果明天送你,得干净点。”他不好意思道。 向来愣了一下,凑近了些,想要亲他的脖子,却忍不住咬了一口。刘子睿颈间一阵微疼,却被睡意麻醉,疼意渐远。 隐隐的,她感到他的手臂圈得更紧了,消瘦后露出的锁骨硌到了她的下巴。她很轻易地就哭了,眼泪打湿了刘子睿的胳膊,汇成小溪。他没察觉,微微鼾声传来。才这么一会儿,就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