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初,是个冷冬。 节后返工一个礼拜了,李向来人在上海,魂还落在老家山里,牵挂着热火坑和年腊肉,和依依不舍送自己上飞机的父母。 今天周六,李向来一早就起了床,把买来的春联贴在门口,把租房从里到外彻底打扫一番,还弄了点红色点缀,显得温馨不少。她把昨晚上在商场买的红色秋衣秋裤和毛线围巾装在礼品盒里放在显眼位置,这是给他的新年礼物。想了想,又打开空调,把温度开到顶,这样刘子睿一进门就能浑身暖乎乎的,迅速褪去外面的寒气。 可惜南方冬天,空调开到再高,冷空气也还是盘旋周身,一丝一丝,东奔西窜,像在打游击战。 她打开窗户看了一眼隔壁小区楼顶那颗巨大的老钟,快十二点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但都这会儿了,太阳还高高挂着呢。她决定不带伞了,换好衣服就匆匆出门。 她只告诉刘子睿自己会在家里等他,实际上却打算悄悄出现在机场,等他下飞机看到自己,不知道该有多惊喜。 下午三点,外面突然下起急雨。 太阳被偷去,天色瞬间暗下来,从明晃晃的白昼刷地变作昏沉暗夜,雨点子跟着风一齐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一阵急一阵松,楼道里的感应灯接连被惊起,一层一层此起彼伏,熄了又亮,亮了又熄,熄了再亮,亮了还熄。循环往复,上演一支不为人类所知的交响曲。 这是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公房,在江浦路福宁路上,米黄色的墙漆斑驳,墙体一折一折,像面折扇。窗户也密密麻麻如同蜂巢。拢共二十层,占了多边形轮廓的便宜,硬在肚里塞满大大小小两三百间屋。也是租房以后,很多外地人才发现,原来上海的房子可以有这么多种古怪户型。什么过道厅和锐角房早都见怪不怪,四五户合用灶坯间,十平不到的单间都能隔出复式楼。有人戏称自己住的房子是“条头糕”,还有“生煎馒头”和“油墩子”,里头厨房厕所卧室挤在一堆,油水不分家,粘得鞋子啪嗒啪嗒。 住在这栋楼里南面的人家,一眼就能望见黄浦江,出了楼拿脚量量,也就两百米的距离,人们管那叫东外滩。 这条杨树浦路曾是热热闹闹的码头,如今只剩下寥落稀疏的废弃工厂和矮楼棚户。不过,最近那条通往江边的马路,两头用蓝色铁皮拦了起来,上面挂块红牌子:正在施工。一头修商场,一头修地铁,再把老破小一拆,起一些新楼,这儿的房价也要跟着涨起来了吧。 出租车刷地停在小区门口,溅起一滩水,李向来回来了。她打开车门跑出来闯进电梯,淋了一头雨,让门口大叔看得满脸疑惑。 她冷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白,冲出电梯穿过长长的走廊,哆嗦着打开家门。扑面而来的暖空气叫她一愣,眼泪竟然就倏地一颗颗掉下来。 李向来砰地一声关掉门,胡乱扒下外套,一眼就看见那个新年礼盒,亮晶晶的,刺眼得很。她冲过去把里头的围巾衣服都扯了出来,扔进垃圾桶。 她觉得自己应该没事。不就分个手嘛,聚散离合人生常事,不算什么。一颗心却刚刚才从麻木里苏醒,成为她全身上下最后一个作出反应的器官。 好像突然间塞进去无数海绵,轻飘飘,又堵得令人窒息,她摇摇晃晃走到床边,一头栽下去,毫无征兆地,出乎意料地,她开始蜷缩在床中央,放声大哭。听到自己的哭声,身体这才算是完全松懈了防备,整个瘫软下来。眼泪像巨坝开闸泄洪,一整天忙得粒米未进的胃突然抽筋,一边痛得挣扎,一边像婴儿似的发出闷声轻唤。 她被自己的歇斯底里吓着了,哭声这样陌生,不可思议,像是屋里有个别的人。 她两手用尽力气绞着被子,把整张脸都埋在里头,拼命往下钻。即便这样,也仍听见哭声如雷,像在和窗外的滂沱大雨暗暗较劲。 好在雨声够大,外头没人听得见1304室里的任何声响。好多年后她再回想起那一天的时候,早已经忘了所有关于失恋的感觉和情绪,独独记得那一场痛哭。 两个小时前,她到了机场,拎着在机场买的一盒他最喜欢的生煎包,一心等男友到来,结果人都走完了,他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李向来一颗心七上八下,赶紧给刘子睿打去电话,他接了,这才稍微安心些。 她问:“怎么了?人呢?” 结果那头声音慵懒得好像才起床似的,说“票改签了。” 李向来怒上心头,指责他为什么不说一声,他没作声,又问他改到哪一天,他也说不上来。 她明白了。他根本就没有买票。他压根就不打算再回上海了。他临阵脱逃了。 站在出口围栏外的李向来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小丑一样,站在舞台中央被打上了追光。 周围所有人都接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他们迎上去,接过行李,揽肩拉手,幸福快乐地走了。开车、打车、地铁、大巴或者公交,如滴水入海,消散在这个二千多万人口的巨型城市里。只有自己还拎着个生煎馒头傻站在这儿,等着一个压根儿没打算出现的人。 旅客来来往往,仿佛都在暗暗笑话她。她咬住后槽牙,掐着手背才没让眼泪当众掉下来,急急搭了个车冲回家。 出租车上,他再打电话过来,她还抱着他会认错悔改,立刻买票飞过来的想法接起电话,气头上脱口而出道:“干脆分手吧,你不用过来好了!” 大概是正中下怀了,他也就顺水推舟地说了声:“好。” 李向来听到这个“好”字的时候,大脑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这个讯息的意义。她的自尊心倒是抢先反应过来,一副无所谓的口气回了句,“行啊,那就这样吧。” 但没有人挂掉电话。 她在等他先开口服软,等的时间越长,越发感到不安。李向来对待感情,一向像是猫对待自己拿捏在手的一只小老鼠:放了追,追了放,以为是自己的囊中之物,料他跑不出手掌心。于是她理所当然以为这不过是又一次和平时期的战前演习,谁知这一回,对方却是真刀真枪杀过来了。 电话那头总算又开口,格外平静:“我其实早就想说了,只是怕你会受不了。” 这话与她的期待截然相反。他就这么悄然扭转局势,从她手里拿走了主动权。她这才发觉,谁先说的分手二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愿意分手,谁真的打算分手。 她突然气不打一处来,想不通这个人怎么会在这时候,用这样一种高高在上充满怜悯的口气跟她说话?仿佛在扮演某种施救者的角色,仿佛她正跪在他脚边摇尾乞怜。可她没有,她永远不会。而他的字字句句,都像是很久之前就已经决定离开,一丝留恋也听不出来了。 “李向来,你不明白,我们不是一种人,我不适合上海,我想回家躺平,不行吗?” 借口。李向来的眼泪刷就流下来了。她脑子里嗡嗡一片,甚至都没察觉到自己哭了。司机从后视镜看见,见惯不怪,把车上的纸巾悄悄挪到座位后面的置物台上。她觉得无端受辱,立刻抽出几张擦掉眼泪。但不知怎么回事,喉头却开始不由自主泛起哑涩,她拼命压住,声音反愈加颤抖。她甚至连一句质问、一句责骂都讲不出口,只能匆匆挂了。 电话再次打过来,她干脆关了机。她想都没想过,春节前,也是在浦东机场,刘子睿走进检票口前,一扭头冲她喊的那句“再见”,原来是他妈正儿八经的再见。 当时他说他们公司放假早,就先买票回了家。现在想想,他大概早就辞了职,只是没告诉她。今年情人节罕见地在春节前,他们只是简单视了个频就挂了。等回到老家,她约他出来,他也以亲戚太多走不开为由拒绝了。她想着反正过年回来还要再见的,也就依了他。 他显然是早就打算好了,这次回了老家,就不再回上海了,只有她还在毫无负担地不舍着,以为那不过是一次最寻常的送机。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 那天早上她怎么就没有察觉到呢?怎么能没有任何征兆呢?他怎么就能那么若无其事地,跟以往一样地,在她催了几遍之后,才不耐烦地掀开被子翻身起床,先松松垮垮地顶着鸡窝头,摇晃着走到阳台,立在窗户边抽了根烟,眼神迷离地看着外面,好像一个落魄诗人。 窗子打开正好能看见宽阔的黄浦江,看见一条条乌漆麻黑的货船在江面上穿梭往来,看见对面小区砖红色楼顶的白色老钟,指针从锐角变成钝角再变成锐角。如果起得足够早,还能看着太阳从左手边升起来,摇摇摆摆从远处的楼层后冒出头,由桥底升上天空,把天色一层层变暖。 起先它只给不同的蓝色加上樱花样的淡粉色,后来深蓝褪到蛋白,红色越来越厚重的时候,就开始变作漫天耀眼的金红。一天中唯有这时候的杨浦大桥,像刚出浴的女人让人挪不开眼,颇有点美国旧金山金门大桥的味道。她从没去过美国,没到过旧金山,也没见过金门大桥,在她脑中无端形成的印象,大约只来自于那两个“金”字。她通常认为,日光在太阳初升的时候最为浓烈,此后只是越来越稀薄。可一旦过了正午,颜色就又会鲜艳起来。倘是在夏天傍晚,夕阳的余晖还能从陆家嘴一条条大厦玻璃外墙上反射出来,明亮刺眼,让人侧头不敢正视。 从刘子睿手指间缓缓升起的烟柱子开始变细,摇摇晃晃,逐渐稀释进空气里。他用指尖掐灭了将尽的烟,烟屁股因为上次居委会派人专程来讲过了,才没有像从前那样顺手丢上街道去。 当时还是李向来开的门,阿姨刚说道两句,她脸唰地就红到了脖子根。如果不是人家找上门,她甚至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个丢脸的坏习惯。 她坐在床边背对他脱掉睡衣,镜里见他突然转过头来盯住自己,背着阳光认不清表情。她朦朦胧胧从那对眼睛里瞧出了些许爱意,结果他幽幽地开了口:“你腰上的赘肉堆起来了,”顿了一下,又道,“这样看过去,像个四五十岁大妈。” 说完他顾自笑起来,好像那是句多么幽默的话,她却只窘得脸发烧,急忙套好了衣服,倒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从几时开始变的呢? 半年来关心工作多,关心他少了,等回过神来,身边人好像已经从里到外完全换了个样子。 以前他们第一次去旅游,定了间小复式民宿。透明淋浴间在一楼,天一黑她胆子就小,洗澡的时候叫他陪她,他就蹲在在浴室门口,背对着她的身体,一双眼睛也不知往哪里放。过了一会,倒像是他在洗澡似的,整块背都汗湿了,衬衫和里头的T恤黏在一起。他不停鼓拉着后背衣角,一扇玻璃,隔着躁动。 她笑:“没关系的,你可以看。” “可以吗?” “可以。” 他便转过身来,此时一张脸已经红极了,他先是和她对视一眼,确认她没在讲反话,然后才闪闪烁烁看了几眼,夸她身材真好。那时候她算是自愿成为了一个展品,陈列在玻璃窗里,由着窗外那个人打量。想来可笑。 抽完晨烟,刘子睿接着去刷牙洗脸,趿着棉拖,光着膀子,走来走去。磨磨蹭蹭地收拾完了行李,才三两下套上衣裳,跟她一前一后地走出屋子。李向来断断续续地回忆着,那天早上他脸上除了早起的慵懒疲倦,竟没有一丝异样。仔细想想,真是好一个不动声色的分手预谋,只有她后知后觉。 手机不知什么时候碰到开机键,又响了,阴魂不散地。来电显示:“睿宝”。李向来从胳膊弯里抬起头,拿出手机狠狠砸了出去,正撞上了衣柜门上镶的玻璃镜,哗啦啦地碎开,水波一样。那是房东太太几十年前结婚时买的衣柜,檀木做的,厂子改做了电商,再买不到一模一样的了。 当初入住这间屋子,还是托了刘子睿的福。他当时在房产公司里当中介,这套房子在内部系统里一出来,他就相中了。 “江景一室户,地铁站步行距离,只要三千六,讲讲价还能再少点。房源我卡在系统里暂时没放出去,你看看怎么样?行的话咱俩就拿下。” 他噼里啪啦发来一堆照片,那会儿向来刚刚上班,还在实习期,正开会呢,手机连着震动了十几下,创始人高麓远横了她一眼,她不好意思地赶紧关机。后来价钱是一分没讲下来,但还是舍不得那江景,原先的房子也快到期了,咬牙凑凑钱,押一付三就交上了。 签合同的时候,房东不厌其烦地在向来耳边反复念叨:所有的家具包括墙纸地板都必须好好保护呀,进门必须光脚呀,不准养猫呀,不准留客人住宿呀。 总之就是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呗,就像从没住过人那样。一年一年的过路客而已,不要太动感情,房子比人长久。甚至连大门上那个一根铁丝就好弄开的破十字锁,也非说是日本进口,不许换新的。 但这会儿向来已经不能顾及到这一层了,去他妈的房东,去他妈的衣柜玻璃! 用了好几年的小砖头怕也是报了废,跌落在一地碎渣里头,屏幕瞬间熄灭。像突然停电的自习室,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她把大腿掐出一道道紫痕,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哭泣。不应该啊,何必呢?感情早在几个月前就岌岌可危了,她不是没有设想过分手的场景。可谁知道呢,最后就在电话里潦草结局了。 不痛快,相当不痛快。像甜筒吃到一半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整个儿倒栽在地板上,你觉得自己恨不得上去把它踩得稀巴烂,但你其实更想把它捡起来吃完,再利利索索地把包装扔进垃圾桶,末了还能用湿纸巾把手擦擦干净。 约莫一个钟头以后,她哭累了,折腾不动了,只剩偶尔抽嗒一下的动静。像是被吃空了内脏的动物皮囊,垃圾似的揉成一团丢在那儿,秃鹫也不愿再瞥一眼。 冬春交际的上海常会下这样的暴雨,此时也渐渐停了下来。阴翳散去,狂响渐住,已经落到了陆家嘴金茂大厦尖顶上的太阳又露出脸来,尽职尽责地给这座城市丛林染上雾蒙蒙的金色。 四周围湿润的空气仿佛吸收掉了无谓的杂音,难得安静的时刻。静得货船像开在她卧室里,鸣笛声在耳畔回旋。静得她都能听见隔壁家里开始做饭了,厨房的油锅里噼里啪啦作响,两三岁的女儿在和爸爸游戏,充电玩具叽里哇啦地叫,妈妈在厨房里用夹杂着外地口音的普通话骂着,喊丈夫帮忙,丈夫分明是装作听不见,顾自和孩子闹着。 “破房子,隔音太烂。”她心里骂着,却又觉得有些安心了,好像那户陌生人家是自己的家人,还有个伴似的。 夕阳妩媚,慵懒惬意的礼拜六,没有一户人家不飘着菜香,哪怕是外卖香呢。只她这房子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全充斥着不由自主的抽泣声。余晖透过日式玻璃拉门钻进家里,洒在地板上,窗外黄浦江里也闪烁着一块一块阳光的碎片,货船的汽笛声浑厚而有节奏,像在给她的心情伴奏。 可这座城市这么大,悲欢离合那么多,你的伤心有什么特别? 那个人。李向来在自己脑袋里反驳,他当初信誓旦旦说要跟你一起留在这儿,不管不顾那样子,讲要在这个偌大城市里钉上一个小马扎陪你,夏天一起舔东北大板,冬天温一壶黄酒暖身;每个深夜都会跨在小电驴上等在地铁出口,一根烟抽完,她也就到了;租房附近,每个梧桐叶落的马路都牵手慢慢轧过,她抽手跑起来,他就跟在后头追…… 如今统统都没了,一种不知不觉已经习以为常的生活,突然烟消云散了。他存在过,使如今的生活比起他从未存在变得更难以忍受。 下个月是季末,岂不是要一个人交房租?从前是各交一千八百,现在是一个人三千六百,三个月就是一万零八百,这样算下来,一个半月的工资可就这么缴了。李向来想到这里,更难过了。 忘了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突然惊醒过来已是第二天中午。她就这么趴在床上睡了一夜,断断续续做了好多梦,支离破碎的。左臂还枕在脑袋底下,都没知觉了,昏昏沉沉,费了好大工夫才把整个身子支起来。这一觉不可谓不舒服,很久没有睡这么沉了,有这样一件事能把她给哭累了,也不是完全没好处。 正半张着嘴发愣,肚子忽然开始咕噜了起来,来势汹汹的饿意驱使她不得不先钻进厨房。打开冰箱时两只手直抖,一股恶臭伴随开门扑鼻而来。 回上海一个礼拜了,光顾着埋头上班,还没来得及开伙,竟没发觉冰箱里已是横尸遍野。年前剩下的饭菜都还在里头,发霉长斑,摇曳着绿毛毛。她胃里突然一阵翻滚,忍不住趴在洗碗池边干呕了一阵。打前天晚上起就没吃过东西,能呕出来的也只是一点酸水罢了。抬起头时眼前飞着各色斑点,她接一捧自来水擦干净嘴漱漱口,还是回到冰箱前,捂住鼻子用拇指和食指尖在一层层腐化得流出水来的垃圾里翻着,实在找不到什么吃了不会送医院的食物。 她使劲把冰箱门摔回去,冰箱晃了几晃。感觉自己的生活也被过成了一冰箱脏秽,实在想打包起来通通扔掉。她扭头,忽然发现客厅的大鱼缸里,房东太太的鱼死了几条。也许是饿死的,也许是冻死的。她走过去打捞出来,给剩下的五彩小鱼和一条清道夫喂了点发潮的鱼食,它们赶紧上上下下地吃着。刘子睿一向比她更喜欢这些鱼,喜欢叼着烟趴在鱼缸前看它们,手指头放在哪,那群鱼就游去哪,好像猫狗一样跟他闹。 “吃吧。”她肿着眼睛看着这些同样顶着一对肿眼泡的朋友们。 现在它们只有她了,她也只有它们了。他抛弃了她,也抛弃了它们。 她突然想起来前天晚上在超市买春联的时候顺便买了块巧克力,果然,从背包里翻出来了。已经融成一团,她一张口全吃了,不等嚼烂就吞进肚里,跟饿了几天的流浪汉似的。糖分的补给让她稍稍恢复了一点力气,好歹叫她能够清醒着等到一份外卖,不至于在门敲响之前先昏倒在地,像新闻里那些的独居老人,只能祈求被人发现的速度能稍快于皮肉腐烂的速度。 但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到还有谁会主动拜访她这里。 失恋和失恋带来的这一切感受,实在过于矫情,却又做不了主地陷在里头。她叹了口气,嘴角带着巧克力印子,回到里屋,仰面躺下。她呼吸着,好像能感受到房间里每一股空气的流动。 慢慢地,她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