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柠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她抬手揉眼,眼皮却一碰就疼。 似是想到什么,晏析身边的男人嗤笑了声,「还学人家小男生公开告白,你他妈丢不丢人?」 晏析只抽烟,不说话。 男人怔了下,眼中有一瞬的清明,笑声却带着明显的荒诞。 「不是吧,京圈儿里大名鼎鼎的晏公子,你别跟我说,你认真了,还上心了?」 晏析似终于有了反应,低下眼,手里的明信片早已经被攥成一团,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荒谬吗? 他不知道。 晏析扯了下唇角,转头看向身侧的人,「我这种人,怎么可能有心。」 男人哈哈笑出声,搭上晏析的肩膀,「老子就知道,你就是玩玩儿。」 玩玩儿…… 林以柠怔怔看着夜色里那道修长的剪影。 明明是那么熟悉的一张脸,昨天他们还在一起自习、吃饭、聊天,说著关于交换秘密的事情。 有风从露台吹进来,林以柠低眼,有些出神的看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好像突然有了一个窟窿,冷风贯入,呼呼作响。 第040章 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 林以柠买了一张回洄水镇的车票。 没有座位,她挤上人满为患的车厢,耳边是小孩子的哭闹声, 男人的打鼾声, 还有开著公放刷短视频的嘈杂声。 身边的阿姨接起电话,操著一口浓重的苏市方言,一张口,嗓门就盖过了车厢里的其他声音, 连熟睡的男人都睁眼怔了怔。 林以柠挂上耳机, 点开音乐列表,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在耳边响起——星的光点点洒于午夜,人人开开心心说说故事…… 爱的故事上集。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掠, 田埂将绿油油的一汪切成了格子,黛山绵延, 炊烟袅袅。 从京市到洄水镇, 动车要四个半小时。林以柠到的时候接近傍晚, 桂溪巷的路口, 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已经支起了糖水摊,三五一群的小孩子围过来, 你一言我一语, 叽叽喳喳。 林以柠走上前, 看着热锅里浮起的软白小汤圆,唇角漾起了笑, 「我也要一碗, 多桂花糖。」 老婆婆笑眯眯地点头, 「好, 两元钱。」 林以柠付了两元纸币, 端著小小的一碗桂花酒酿汤圆,汤圆里裹了丁点的黑芝麻,轻轻一咬,芝麻的醇香便混进了桂花酒酿的香甜中,溢满整个口腔。 整天舟车劳顿的疲累,在这一刻,好像被彻底治愈了。 一碗汤圆,林以柠边走边吃,等走到外婆家门口的时候,刚好吃完。 有邻居婆婆看到她,还定睛瞧了两眼,「是小柠柠啊。」 「阿婆。」林以柠笑盈盈点头。 院门已经有些老旧,轻轻一扶便会发出「咯吱」一声,林以柠迈过门槛,紫藤花架下的粗陶水缸里,两尾锦鲤还在追逐嬉闹。 「是谁啊?」年迈的声音响起,头发银白的老人掀起门帘。 「外婆,是我。」 老人家站在屋门口,有些愣神,「囡囡?」 「嗯。」林以柠展颜,唇角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回到这里,林以柠才终于觉得心里踏实。原来人受了委屈,真的最想回家。 正好到了晚饭的时间,外婆说要再去炒两个菜,林以柠却不肯,拉着外婆坐下,「就我们祖孙俩,两个菜足够啦。」 「你看你,怎么瞧着好像又瘦了呢。」 「瘦了吗?我最近正好减肥。」 「胡说,我们囡囡一点也不胖,不需要减。」 林以柠弯起眼。 外婆最疼她,从来都护短。 外婆没什么文化,和她聊不上学习的事情,只问她在京市住得是不是习惯,吃得好不好,过年的时候她托齐衍寄的东西有没有收到。 林以柠一一耐心答著。 吃晚饭,林以柠主动承担起收拾碗筷的工作,外婆跟在她身边帮忙,又担心她毛手毛脚做不好。 「这个放这里。」 「这个还没擦。」 一来二去,外婆干脆从林以柠手里揽过活,「你去歇著,外婆自己来。」 林以柠没走开,就站在边上用布子擦著碗,犹豫了半晌,才开口。 「妈妈她……最近回来过吗?」 整整三个月,梁琴说到做到,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她。 包括她打过去的电话,都一次次被拒接。 外婆洗碗的动作顿了下,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去广州培训了,没个半年六个月,回不来。」 「哦。」 祖孙俩闲聊到快要九点,林以柠让外婆先去休息,自己坐在紫藤花架下乘凉。恰逢农历十五,明月如盘,皎皎月光映着方寸小院。 林以柠拎了整整一晚的唇角才一点一点平了下来。 她怔怔看着天上的月亮,抬手去按眼角时,却发现指腹一片晶莹。 明明吃到了最喜欢的桂花酒酿汤圆,明明回了家见到了最亲的外婆,可为什么……还是好想哭。 * 彼时,京市。 宿醉的晏析被一直振动的电话吵醒,遮光窗帘掩了城市的灯火,房间里黑黢黢的。 晏析伸手,从床头摸过手机,是胡杨打来的电话。 「喂。」他开口,声音又涩又哑。 「析哥,看微信,晏槐那个王八蛋,居然欺负以柠!」 晏析弓著背坐在床上,手指按著太阳穴,听到胡杨暴躁的一句话,整个人都微怔了一下。 「你说什么?」 「晏槐那个王八蛋,他……」 晏析切断电话,点开微信。胡杨发了一段视频,是在晏家别墅的门口。 林以柠慌乱的旋开门把手,晏槐的声音传出来,「草他妈的,老子今天一定要上了你!」 之后画面一空,只能听到宁崽的吠声,和晏槐倒地的惨叫声。 「彭——」 手机被晏析砸在衣柜上,屏幕应声而裂。 他抓起手边的衣服套上,大步走向玄关,捞起桌上的车钥匙,摔门而出。 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而过,晏析拨通胡杨的电话,「到底怎么回事儿?」 胡杨说,李嫂也是今天傍晚打扫林以柠的房间时才发现的,林桥给林以柠带的礼物被胡乱的放在盒子里。李嫂当时就心中生疑,林以柠不会这么随便对待林桥的礼物。 然后,就在地上发现了血迹,还有被匆忙清理的痕迹。 晏老太太当即就调了监控录像,才知道,晏槐来过,还做了那样荒唐的事。 「析哥,你别激动,你听我说……」 「人在哪?」 胡杨噤声。 他知道,晏析是问晏槐在哪。 「析哥……」 「在哪!」晏析直接吼了出来。 「在……你们医院。」 车子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声音,旋即调头,直直往京大附属医院的方向开去。 * 林以柠和学校请了两天假。 第二天一早,她去镇上买了一部新手机,办了张新的电话卡,又陪外婆吃过午饭,才去车站搭乘到苏市的大巴。 她和外婆说,苏大的老师让她回去一趟,补个资料,其实她只是想去清池中学看一看。 正逢工作日,学校还在上课,不允许闲杂人等入内,林以柠站在学校门口,一直等到学生放学,才混在人群中,溜了进去。 学校里还是老样子,一砖一瓦都和记忆里无二。林以柠漫无目的地走着,再抬眼,发现自己居然走到了琴房外。 琴房的窗子开著,有悦耳的钢琴声流淌出来。 林以柠想起那个傍晚,她也是站在这个地方,听到了那首温柔到不可思议的PlayingLove. 她站在窗边,夕阳落进琴房里。 林以柠心里其实一直都有个猜测,关于那天在晏家琴房里弹奏PlayingLove的那个人。可现在,她好像也没有了想要去验证的欲望了。 走过琴房,林以柠又在图书馆的门口站了半晌,她没有清池中学的校园卡,进不去图书馆。但是这个地方,却是她高中三年,留下记忆最多的地方。 那处天台。 那张卡片。 那个常常在琴房里弹奏的人。 林以柠转身,视线不期然看到立在树下的自动售卖机。 光影流转,她恍惚看到那天在图书馆门外,少年抛起硬币的那一幕。 硬币在空中翻腾,带著未知的宿命,落回修白的指尖,少年清如折玉的声音响起,「嗯,知道了。」 干净的嗓音里带了点懒倦,漆黑眼底却凝著光。 眼眶发酸发涩,林以柠生生将想要掉下来的眼泪憋了回去。 她抬起眼,薄薄的夕阳给整个校园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橘粉色的云霞在天际铺排开来,像极了她初见他时的那一天。 * 林以柠回到京大的第一天,就听说了一个八卦。 医学院的晏析被京大附属医院停职了。 这件事情在京大被传得沸沸扬扬,可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却被捂得严严实实。 祝晴不在寝室,方丹丹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问道:「柠柠,你知道晏析学长的事情吗?」 林以柠点了下头,拆开桌上的快递。方丹丹说,快递是昨晚上送到的,她看到上面的名字,才知道东西是寄给林以柠的。 纸箱里是一个木盒子,林以柠揭开盒盖,里面安静的躺着一个乌木雕的芭蕾舞女孩,还有她的手机。 一旁,方丹丹还在自说自话,「我听说是在医院的时候把一个来换药的伤患给打了,那个伤患……」 意识到说出的话不太合适,方丹丹自动闭上了嘴巴。 林以柠拿起盒子里的乌木雕,看得有些出神。 木雕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体态优美的芭蕾舞女孩还和原来一样,干净漂亮。 「没事,我看到了。」林以柠接了方丹丹的话。 方丹丹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还是闭了嘴。 京大的学校论坛上关于这件事的八卦非常多,据说晏析是为了一个女生,在医院打了人。他是医院的实习医生,殴打患者,行为可以说是非常恶劣了。停职只是暂时的,后续肯定还会有更严厉的处分。 至于那个女生,有自称知情人说得有模有样,说那个女生曾和晏析一起念过高中,姓余。 余臻么? 心里恍恍惚惚有一个念头,想问一问他,为什么会打人? 他连素不相识的木古都那么照顾,自己出钱帮他看病,又怎么可能会去打患者。 寝室阳台的门开著,有风吹进来。 林以柠想起那晚在红南馆听到的话—— 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心。 老子就知道,你就是玩玩。 真的,就要因为喜欢一个人,连自尊都不要了吗? 犹豫到深夜,林以柠躺在床上,摸出那只旧手机。 最后一次,她就卑微最后一次。 林以柠鼓足勇气,给晏析发了条信息:【你在哪?】 信息石沉大海,根本没有回复。 * 之后几天,林以柠按部就班的上课、自习、练舞,生活好像又恢复到了在苏大,甚至是读高中的时候,一天又一天,循规蹈矩。 期间她和陆晶晶打过一次电话,陆晶晶和她的第七任男朋友分手了,原因是对方冷暴力。 「不喜欢就不喜欢,不想处就不处,你好歹有句话,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你就是养条狗,也还要到点去遛的吧……」陆晶晶哭哭啼啼,林以柠全程安静地听著,到最后,陆晶晶自己把自己安慰好了。 「渣男都给老娘去死!再跟他有一毛钱的关系,我陆晶晶就一辈子性.生活没有高.潮。明天我就答应小学弟的邀请,一起去吃饭看电影!」 陆晶晶就是这么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林以柠听著很羡慕。 挂断电话,她点开和晏析的聊天框,两人最后的一条信息,还是她五天前发出去的。 她问他在哪,他没有回。 所以,她也是被冷暴力了么。 一颗眼泪砸在屏幕上,模糊了绿色的小气泡。 * 5月12日这天是护士节,医学院给护理专业的学生开了一门讲座,邀请的是港大久负盛名的教授许望年,在临终关怀领域已经深耕了三十年,硕果累累,是当之无愧的业内前辈。 许望年现在已经很少从事教学,大多时候都在医院坐诊。他每次出行都带三到四位助手,林以柠在许望年的团队里看到了余臻。 原来,余臻在港大念研究生,学的是医疗管理专业。 讲座的间隙,林以柠出去上洗手间,在走廊里碰到了余臻。余臻一身得体的职业装,干练又漂亮。 「小学妹,要不要一起走走?」 余臻明显就是来找她的,林以柠顿了下,点头,「好。」 初夏的京市气温还不算高,从会议大楼出来,林以柠抬起头,太阳却明晃晃地刺眼。 余臻不兜圈子,「小学妹,你也在医学院读书,晏析的事情,你知道吗?」 果然,她是来问晏析的事情的。 林以柠摇头,「不太清楚,学校的通报还没有出来。」 余臻微微皱眉,眼中有明显的担心。 「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毕业,和他以后的职业生涯。」 「学姐……」林以柠没忍住,还是问出了那个困扰了她很多天的问题,「你知道他……」 余臻却兀自笑了笑,「不怕你笑话,我知道他有女朋友。你当初也在清池中学,你应该听说过,我追他追了很久。」 林以柠沉默不语,想问的话却没有问出来。 余臻深吸了口气,唇角扬起笑。 「人有时候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这些年我也遇见过很多优秀的男孩子,他们中也不乏有很认真在追求我的。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好像谁也比不上他,谁也没他好。就好像得不到的,永远就是最好的。」 「直到前段时间在海市遇上,我才清楚地意识到,这些年,我还是喜欢他,只喜欢他。」余臻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神思有些走远,「尤其那天他为了保护我,那么拼命,他真的是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余臻转头去看林以柠,「小学妹,你懂那种感觉吗?」 林以柠微微牵了下唇,没应。 她纤长的眼睫垂下,整个眼眶又酸又胀。 原来,他真的是为了保护余臻……而且,连命都不要了么…… 所以,她才是自作多情的那一个。 见林以柠不语,余臻也觉得自己可能找错了倾诉的对象。 「可能你不太懂吧,但是我真的没办法说服自己,所以……我想试试。」 「嗯。」 余臻又笑了下,她似乎知道自己一点都不光明磊落。 「小学妹,你……知道他女朋友的事吗?他们的感情是不是真的很好?」 「我……不太清楚。」林以柠摇头。 「哦。」余臻有些失望地点点头。 告别余臻,林以柠怔怔看着如镜的湖水,她觉得自己整颗心也像这面湖水一样。 不是安静,而是完全沉成了一滩死水,再也掀不起丁点涟漪。 拿出手机,林以柠给晏析发了条信息。 【我们分手吧】 作者有话说: 基友开了新文《老板每天都在逼我辞职》by三胖吾,欢脱职场文,有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去看看哦,搜文名即可~ 第041章 护士节的第二天, 恰逢周三,林桥回国。 林桥搭乘的飞机在下午四点抵达京市,林以柠刚好没有课, 便跟着医院的车一起去机场接林桥。 到达出口, 人流熙熙攘攘,林以柠踮著脚一直往里面张望,待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眼泪一刹那就模糊了眼睛。 林桥坐在轮椅上, 被随队的同事推出来。 林桥显然也看到了林以柠, 笑呵呵地冲她招手,他人黑了许多,也瘦了些, 穿着干净得白衬衫和浅灰色的长裤,气质还是一贯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