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吻

第32章

急救的医生说, 伤口如果再深半厘米, 他这只手就废了。 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废, 而是将来再也拿不成手术刀。 思及此, 冯师兄看着晏析手背上厚厚的纱布,一股凉意自脊背升起。 「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赶紧给我回去休息!昨天没事,是你小子命大!」 冯师兄的嗓门有点大,引得周围的人频频看过来。 晏析笑了下,懒洋洋的往病房走去。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指尖摩挲著裤包里软软的一小团,心思却在别处。 晏析觉得,林以柠电话里的语气不太对劲,是因为昨晚他没发视频?似乎也不对,林以柠不是这样的性格,不会因为没视频就发脾气。 而他昨晚狼狈的样子,半边衬衫沾了血,怎么可能敢让她看到。 思虑了半晌,晏析站在病房门口,给林以柠发了条信息:【校庆那天,回来看你跳舞】 他答应过她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病房的门掩著,里面传出余臻和陈教授的说话声。 「昨晚都是我不好,本来想着好不容易有一个空闲的晚上,让大家去酒吧放松一下,却没想到……」余臻的口吻里带著难言的自责。 陈教授叹了口气,「意外事故,也不能怪你,索性人都没事。」 晏析推开门走进来,余臻看到他,欲言又止。 昨晚副驾驶上的人是她,她怎么也没想到,危险发生的一刻,晏析会用自己护着她。 余臻的视线落在晏析的手背上,「你……感觉怎么样?」 陈教授也一直皱著眉,晏析是他的爱徒,一个医学生,手是最重要的。 晏析没回答余臻的问题,而是走到床边,看向陈教授,「老师,校庆那天,我要回一趟京市。」 「回去做什么?」 「我跟您请一天假,当天去,坐凌晨的飞机回来。」 「胡闹!你身上还有伤?医生让你住院观察一周,你跑回京市干什么?我看你不只是不想要你这只手了,是连你这条命都不想要了!」陈教授有些气急败坏。 晏析扯了扯唇,没在火上浇油。 他低着眼,从裤包里摸出软软的那一团,明黄色的纸已经被浸成了血红色,符纸偏软,遇湿就变了形,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他腹部的伤口不深,因为玻璃扎进了西装口袋里的钱夹,缓冲掉了大部分的力量。 大家都说晏析福大命大,这个钱包救了他一命。 直到看到晏析从钱包的夹层里抽出一个已经被刺破了的平安符。 有人问晏析,这平安符那儿求得,赶明儿他也去求一个。 晏析不语,这是林以柠在声空寺的三世佛前,跪了大半天求来的。 陈教授看着晏析手里的不成形的一小团,也倏然噤了声。 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想回家,也是人之常情。 「算了,别瞎折腾。」陈教授松了口,「我让他们给你定28号一早的机票,你回去好好休息,不用过来了。」 「谢谢老师。」 * 临床的公共课在教二一楼的大阶梯教室,林以柠来得早,教室里的人还不算多,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桑鹊。 桑鹊也看见了林以柠,冲她招招手。 林以柠走过来在桑鹊旁边的位置上坐下,又定睛看了看桑鹊,「我没认错人吧?你来上我们临床的思修?」 桑鹊盯着手机屏幕上快速移动的小人儿,手指几乎不停。 「不可以吗?全面提高德智体美,保持身心健康,构建和谐人际关系……shit!」 林以柠:「……」 游戏结束,桑鹊按灭手机,笑眯眯地凑到林以柠跟前,「柠柠,等会儿下了课再陪我去趟十方呗?」 「十方?」 「嗯,就那家手工店,周恕北那个王八蛋居然嘲笑我不敢文身,我偏要纹一个给他看看。」 林以柠眨了下眼,「周恕北……是谁?」 「哦,十方的老板啊。」 林以柠想起来了,那个有点酷酷的寸头帅哥。她点了下头,「好,下了课我陪你去,但你确定要文身吗?我听说,纹身会有点疼哦。」 「纹!我说什么也不能让那个混球看扁了!」 「……」顿了顿,林以柠才又问:「那你文纹身,孙非遥知道吗?」 桑鹊理头发的手指在耳边滞了下,「我纹身,干嘛要他知道?」 「你们不是……」话到嘴边,林以柠才恍然意识到一件事,桑鹊也从来没说过,她和孙非遥在一起了。 「鹊鹊。」林以柠忽而放低了声音,「你说,两个想要长久的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桑鹊不理解,随意道:「还能是什么?喜欢呗,你想睡他,他想睡你。」 「……」林以柠有些茫然,「那除了喜欢呢?」 「信任,两个人在一起,彼此信任很重要。」 「还有呢?」 「还有啊?」桑鹊安静了下来,像是很认真的在思考。半晌,她才开了口:「希望吧。」 「希望?」 「嗯。」桑鹊看着讲台正中央的白色幕布,难得有了一点认真,「如果有一天,你对一个人彻底失望了,大概你们之间的关系也就真正的结束了。」 林以柠抿唇。 希望……她喃喃念着着这两个字。 手机屏幕亮起,是晏析发来的消息,说他定了28号上午的机票,回来看她跳舞。 林以柠看着屏幕上的绿色小气泡,唇角缓缓牵起弧度。 是的,她应该对晏析多一点信任。 她希望,和他有更长久的以后。 * 4月28日,京大百年校庆,整个人文大礼堂早就被装点一新。 林以柠参演的芭蕾舞剧在倒数第二个,这会儿距离校庆晚会开始还有将近四个小时,所有的演员都已经换好了衣服,在后台候场。 耳边有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在聊天,对即将到来的表演非常兴奋。林以柠拿着手机和晏析发消息,再过一会儿,手机就要存起来了。 晏析:【已经在候机大厅了】 和消息一起发来的还有一张照片。晏析脚边放着行李箱,裤边微提,露出一小截清瘦冷白的踝骨。 海市一早大暴雨,原本清早的航班延误到了现在。 林以柠:【要不你还是把票退了吧,万一一直延误下去呢?】 林以柠:【你折腾一趟,也不一定能赶得上,还是好好休息一下】 晏析:【你这么说,是不是太没良心了?】 晏析没有告诉林以柠受伤的事,怕她担心,影响演出状态。林以柠也根本不知道,陈教授给晏析放了假,这次他回来,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林以柠:【我哪里没良心了?】 晏析:【那你就一点儿不想见见你的男朋友?】 林以柠不做声了。 晏析:【可我想我的女朋友了】 晏析:【想抱抱她】 晏析:【亲亲她】 他没有说名字,却亲昵地用了第三人称。林以柠将自己代入,却发现有些莫名的羞耻。 她低着眼,因为化了妆,眼睫更加浓密纤长,薄白的眼皮上还有人鱼色的眼影,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林以柠红著脸:【不和我你说了,我要去存手机候场了】 晏析:【嗯】 晏析:【表演完了,男朋友就来了】 晏析:【9〞】 林以柠将手机贴在耳边,晏析沉磁的声音从听筒里响起,亲昵地像是情人间的耳语。 「林以柠,我这段时间戒了五包烟。你说——应该亲多久?」 林以柠透著薄红的脸颊仿佛烧了起来。 五包,100根…… 她按灭手机,深吸了口。 身边有同台的演员经过,女生看了她一眼,「以柠,你怎么了?脸这么红,不舒服吗?」 「没……可能是后台空气有点闷。」林以柠低眼,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 * 晚上七点,京大百年校庆晚会在一片热烈声中正式拉开帷幕,可容纳近八千人的人文大礼堂座无虚席。 林以柠在后台的角落里,小心地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算算时间,晏析已经快要降落了吧,从机场到学校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应该来得及。 林以柠参演的芭蕾舞剧在晚上的十点二十分钟。 第三幕音乐响起的时候,她站在后台,深呼吸了一口气,足尖点地,踩着轻盈的舞步出场。 在这场戏中,林以柠有一个24圈的挥鞭转,也是这幕剧中的高.潮。当最后一圈结束,音乐倏然一停,她脚尖稳稳落地,修长的脖颈扬起,身体绷成了最柔软的弧度。 白纱轻扬。 林以柠压着想要轻喘的胸口,望向观众席。 晏析应该看到了吧。 他说,她是他见过跳舞最好看的女孩子。 大礼堂里有一瞬的安静,旋即是热浪般的掌声,一层层涌来,响彻整个人文大礼堂。 第三幕结束,演出圆满成功。 林以柠回到后台,看到杨教授冲她竖了一个大拇指。她点了下头,慌慌忙忙往储物柜的方向走去。 她想去拿手机,看看晏析是什么时候到的。 身体还在微微发热,高强度的旋转后的余韵还没有结束。林以柠走到柜门前,刚刚打开柜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以柠,门口有人找。」 「找我?」 「对啊。」来人笑得暧昧八卦,「特别帅一个男的,还给你带了一大束花哦。」 林以柠微讶,心中有个念头呼之欲出。 她来不及换衣服,从柜子里摸出手机和外套,直接小跑了出去。 大礼堂的后台连著一道长长的走廊,出去就是后门。林以柠拢著身上宽松的毛衣,一路跑出去,隔着落地的玻璃门,看到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男人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林以柠跑向男人,「晏……」 「柠柠。」 男人转过身,熟悉的眉眼落进林以柠的视线。 她有点着急的脚步却蓦然一顿,堪堪停在男人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寸余,中间隔着一大捧鲜艳欲滴的百合花。 的确是英俊的一张脸,眉眼温和,鼻梁上架著细细的银边眼镜。 却不是她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林以柠顿了顿,眸中微微有讶异。 「阿衍哥哥,你……怎么来了?」 「多大的姑娘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齐衍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将怀里的花捧递给林以柠,「我们柠柠的舞台,阿衍哥哥当然要来看看。」 林以柠被动接住齐衍递来的花,眸色怔怔,眼底有失望闪过。 齐衍大约也觉得自己来得有点冒失,笑了笑,「其实是林叔叔告诉我的,我正好这两天在隔壁的津市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本来想五一的时候过来看看你。」 「哦。」林以柠似是终于回过神,唇角弯起笑,「你来津市都不告诉我,也太不够意思了。」 「那不是怕影响你排练?」隔着薄薄的镜片,齐衍眼中蕴著温柔和宠溺,「刚刚的演出很棒,我们柠柠长大了,更漂亮了,也更自信了。」 林以柠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头。 齐衍笑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大礼堂后门的路边,正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里,晏析安静地看着不远处的林以柠和齐衍,莹白的灯光透过落地的玻璃门,映亮相对而立的两个人。 男人眼底宠溺,女孩儿笑意温婉。 方寸之地,明亮如昼,容不下第三个人。 胡杨把著方向盘,大气不敢出。 因为天气原因,晏析预备搭乘的航班最终还是取消了,他匆匆赶去高铁站。从海市到京市要四个小时的动车,胡杨等在高铁站,过来的一路上开得飞快,到底还是没能赶上林以柠的演出。 没赶上就算了,怎么还就偏偏看到了这么糟心的一幕。 「析哥。」胡杨往车子后排瞟了眼,一大束鲜艳热烈的卡罗拉玫瑰。 「这花……咱还送吗?」 晏析的视线凝在远处半晌,终于收回,眉眼冷淡,湛黑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平得像深海。 「开车。」 胡杨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僵了僵,「可是……」 「不开就滚下去。」 护眼倏地噤声,瞥了眼晏析的左手。 来学校的路上,晏析自己把纱布拆了,只在伤口最深的地方贴了一张创可贴。胡杨知道,他是怕林以柠担心。 「要不……我先带你去医院,咱把手上的伤口处理一下?」 「不用,回公寓。」 晏析在京大附近有一套公寓,自从开始在医院实习,他大多时候都住在这里。 大半个月没回来,公寓里冷冷清清,只有打扫的阿姨每周会过来两次。 晏析将那束卡罗拉随意地丢在桌上,他本想直接扔在车里,却还是拿上来了。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壁灯,晏析整个人窝进沙发里,一言不发。 他第一次知道齐衍这个名字,是从周年口中。周年说,林以柠是齐衍的小跟班儿。 第一次见到齐衍这个人,是在高三那年的跨年夜。 晏析有些烦躁地扯开衬衫领口的扣子。 昏暗的光线里,身上的衬衫已经有些发皱,额发垂下来,清孑又落拓。 * 校庆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林以柠和其他演员一起谢幕合影。 等她换下演出服,再从礼堂出来,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细细密密的雨,雨势偏急,空气里混沌著潮湿感。 林以柠没带伞,她站在大礼堂的后门,怀里捧著一大束百合花。 今晚的演出很成功,刚刚杨教授还在私下问她,愿不愿意以后继续参演她排的舞剧。 她明明应该是高兴的,可热闹散场,眼下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礼堂门口,林以柠看着怀里挂著新鲜露珠的百合,整颗心也像这潮湿的雨夜,困困顿顿,提不起半点兴致和精神。 林以柠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黑著,已经没电了。 方才告别齐衍,她打开手机,只看到了一条客户端推送的热点新闻。 海市暴雨,航班全部取消。 原来,晏析根本就没有回来。 林以柠在礼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雨稍微小了点,才慢慢往寝室的方向走。 有一起演出的女生看到她,晃了晃手里的伞,「要不要一起?」 林以柠摇摇头,冲对方弯起笑,「雨不大,我想走走。」 「行,那我走啦。」 待人走远,林以柠牵起的唇角又一点点塌下去。 她一步步走下大礼堂长长的阶梯,雨水将白玉色的大理石冲洗得格外干净,地面上薄薄的水光里映出她单薄的影子。 绕过一根罗马柱,林以柠抬起眼,四周空旷,一字排开的罗马柱仿佛变成了撑天的石柱,直直插.入沉浓的夜色里。 雨滴落下,砸在眼睫上的一瞬,她整个人猝不及防被扯进一个怀抱。 林以柠惊慌挣扎,手里的花捧倏然落地,鼻息间充斥着熟悉的气息,冷冽的薄荷味里混了一层薄薄的烟草。 林以柠怔怔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只一霎,便放弃了挣扎,束手就擒。 大捧的百合花掉在地上,洁白的花瓣沾了地上的雨水,蔫塌塌地散开。 晏析将林以柠禁锢在身前,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身上的衬衫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精薄的布料贴著肩胛和手臂的曲线,熨出腰腹的肌理。 男人黑眸沉沉,额前垂著湿湿的碎发,像暗夜里的一头凶兽。 林以柠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你……」 声音甫一出口,她整个人就被抵在了身后的罗马柱上,后背没有直接贴上冰凉凹凸的柱身,晏析的手撑在她的脊背后,强势的将她揽在身前。 他一句话不说,脖颈低着,抬手掌住她颈侧的一瞬,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