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吻

第24章

背上包包,林以柠偷偷摸摸溜到艺术中心的后门,远远就看见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她左右看了眼,低下头,快步走过去。 还好现在已经是晚上,后门的路上也基本没什么人。 坐进车里,林以柠轻舒了口气,一转头,就触上晏析凝著笑的眼睛。 她眨眨眼,摸了摸自己的脸。 晏析收回视线,发动车子,「怎么,我见不得人?」 「……」林以柠捏紧手里的双肩包,小声回答:「不是。」 「想吃什么?」 「都……可以。」 车子里又陷入安静。 半晌,林以柠犹犹豫豫开口,「我……能不能问你个事情。」 「说。」 「今天舞蹈系的杨教授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参加校庆芭蕾舞剧的排演。」林以柠顿了下,「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为什么不去?」 晏析反问的理所当然,林以柠却有一瞬的沉默。 她垂下眼,手指攥紧包包带,「担心自己做不好,辜负杨老师。」 「连你都做不好,谁还能做好?」晏析把著方向盘转弯,侧眸看了眼林以柠,「林以柠,自信一点,你是我见过跳舞最好看的女孩子。」 林以柠倏然抬眼,眸色微怔,看到晏析眼底的笃定。 她学了很多年舞蹈,听到最多的评价来自梁琴。 「柠柠,你还要努力一点。」 「柠柠,这还不够好。」 「柠柠,这次的舞台妈妈只能勉强给你及格。」 晏析好像是第一个人,很肯定的告诉她,她跳得很好,是最好看的。 「想通了?」晏析问,视线落在道路的前方。 「嗯。」林以柠点点头,「我参加。」 「这就对了。」 嗡嗡的手机震动声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林以柠接起来,就听见对方问:「请问您是林桥医生的家人吗?」 林以柠心尖一跳,「嗯,我是他女儿。」 「林医生在米拉维纳的一场爆炸袭击中受伤,麻烦您尽快来一趟京市一院。」 「咚——」的一声,手机掉在车里。 晏析转头,便见林以柠一张脸几乎白得没了血色。 * 米拉维纳当地时间下午四点,索通纳街区发生一起爆炸,林桥当时和另外一名同事正在给医疗队置备日常生活用品,距离爆炸的位置极近。 医疗队从前方传来消息,林桥主要的伤在腿上,不涉及要害,只是人暂时还没有清醒。 林以柠赶到医院的时候,院里的重要领导都在,谁也没想到,来人是个二十岁的小姑娘。 林以柠穿着单薄的外套和牛仔裤,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瞳仁乌黑,眼尾红著。 晏老太太正在和院方的领导交涉,林以柠坐在沙发里,盯着帆布鞋原白的鞋头。 前两天林桥还打来电话,说已经和院里提交了申请,下个月就回来。 一切顺利的话,或许他还能看到她在京大百年校庆舞台上的演出。 视线里多出一杯热牛奶,还有骨节分明的手。 林以柠抬起头,触上晏析沉静深湛的眸子。 「林叔叔不会有事的。」晏析开口,沉磁的嗓音,给人莫名的安定感。 林以柠吸吸鼻子,眼泪又涌上来,啪嗒一颗掉在牛仔裤上,砸下一个深色的小点。 林以柠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发顶上突然多出温热的触感,晏析的手掌轻轻的在她头上揉了下。 「想哭就哭吧。」 情绪本就需要宣泄的出口,晏析的这句话无异于按下了这个宣泄开关。一刹那,眼泪汹涌而出,林以柠不再憋著,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 呜呜声伤心又难过,她像只被抛弃了的幼兽,孤零零的只剩一个人。 一旁有人看过来,晏析按著林以柠的后脑,将她的脸颊贴在自己身侧,帮她掩去狼狈。林以柠攥著晏析衬衫的下摆,将昂贵的布料攥得皱皱巴巴。 片刻,晏老太太结束了和院方的沟通。老院长和老太太并肩往外走,安抚道:「您放心,院里会尽量协调,给老林安排最好的医疗资源。有了消息,也会第一时间通知给您。」 晏老太太:「好,麻烦您了。」 林以柠红着眼睛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一群人,都是陌生的面孔。她知道,这些人是林桥在医院的同事和领导。 老院长看她哭得眼睛都肿了,眼中也带了悲恸之色。 他在林以柠面前俯下身,温和开口:「相信伯伯,你爸爸不会有事的。」 林以柠抿著唇,紧紧攥着手下的衬衫布料。 手背被温热覆上,晏析干燥的手掌将她的手包裹,安定的力量沿着掌心的纹路蔓延。 「嗯。」林以柠点点头,眼睫上还挂著泪珠。 折腾了大半夜,所有人都有些疲倦。尤其晏老太太,年事已高,肉眼可见的憔悴。 林以柠擦干眼泪。 「奶奶,您先回去休息吧,我想在这儿等我爸爸的消息。」 没有什么地方,比医院的消息来得更快更准确。 晏老太太心疼林以柠,想要留下来一起,晏析却先她一步开了口:「您还是回去休息吧。」 他看了眼身侧的林以柠,「我留在这儿陪她。」 晏析在正事上一向有分寸,晏老太太点头,「也好,你陪着柠柠,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或者找你姑姑也行。」 林以柠这才注意到,晏璐清也站在人群里,没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明艳漂亮,女人红着眼睛,冲她点了下头。 医院的人给他们在办公楼找了一间休息室,林以柠这会儿不哭了,手里捧著热牛奶发呆。晏析就坐在她身边,长腿屈著。 他侧过头,看她微肿的眼睛。 林以柠眨了下眼睛,眼皮厚厚的,绷得很不舒服。 「消息最快也要天亮,要不要先睡会儿?」晏析问。 林以柠摇头。 她扭头看向晏析,心里还是担心又害怕,「真的会没事吗?」 「傻不傻。」晏析抬手,拨开她早已经粘在额头上的刘海,「你爸爸是不是京市一院最好的外科医生?」 林以柠有些茫然,然后点了点头。林桥当然是京市一院最好的医生之一,不然也不会参与这次援非。 「那就对了,最好的医生,一定救过很多人,所以他更明白生死的界限。」晏析又在她的发顶上轻轻揉了下,「有你在,他不会让自己有事。」 男人的眼睛专注又认真,茶黑的瞳仁是深海一样的沉静。 林以柠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这样的沉静包围,一颗心像吸了水的海绵,一点点放松,一点点的沉下来。 心中的焦虑得到缓解,林以柠双手合十,抬起眼看着休息室白炽的灯。 「天上的神明,请你们一定要保佑我爸爸平安无事,拜托你们了。」 轻轻软软的声线。 晏析看着她,纤薄的骨架,乌黑的长发抓成了松松的小丸子。林以柠抬着眼,眼睫纤长浓密,清润的眼底是满满的虔诚。 晏析从不信神佛,却在这一瞬又恍然觉得,神佛或许真的可以佑平安。 * 天快要亮的时候,医疗队从米拉维纳发回消息,林桥和另外一名同事已经平安度过危险期,生命体征平稳,只是人还没有醒过来。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林以柠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悠悠转醒。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休息室的床上,身上还盖著医院的薄被。 老院长特意给她带来这个消息,听说她也是学医的,不住的点头,「好孩子,好好学习,以后接你爸爸的班。」 晏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份早餐和一个纸袋子。 「蒋伯伯。」 老院长点点头,又多安抚了林以柠两句,才离开。 得到林桥平安无事的消息,林以柠一颗悬著的心终于安稳下来,只是林桥人还没醒,她没办法和他通电话,总是觉得不安。 看到晏析,林以柠揉揉眼睛,「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三点多吧。」晏析将纸袋放在桌上,又从打包袋里拿出两盒清粥。 林以柠看到了纸袋子里的洗漱用品。 晏析这人平素里看着散漫,细心起来,却是滴水不漏。 晏析抬眼看她,眼底布著血丝。林以柠扣在床单上的手指动了动,这会儿注意力从林桥的事上转移开,她才意识到,晏析在这里陪了她整整一个晚上。 视线落在他衬衫的下摆,已经皱成一团。 林以柠没忘,这是她的杰作。 「谢谢。」林以柠小声开口。 晏析偏头看去,看她羽睫低垂,不在意的笑了下。 「那就赶紧起来吃点东西,我可不想今晚继续待在医院陪床。」 林以柠被他这么一调侃,有点不好意思。她利落下了床,拎起桌上的纸袋,快步进了洗漱间。 折腾了这么久,林以柠早就饿了,清香软糯的米粥入口,极大得安抚了躁动的肠胃。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 抬眼间,却见对面的晏析吃得慢条斯理,修长的手指捏著一次性的塑料勺子,明明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白米粥,却生生被他吃出了法式大餐的既视感。 林以柠僵着手臂放下碗,拿起了被她弃用的勺子。 她学医这两年,生活宛如高三狗,早就习惯了迅速解决一顿早饭。 余光里,晏析好像微微勾了下唇,林以柠有些尴尬,「我……」 晏析拿起手边的餐巾纸递给她,唇角弧度愈深。 「嘴角。」 林以柠:「?」 「米粒。」 林以柠:「……」 吃完早饭已经快要七点,林以柠打算收拾东西回学校,她今天上午还有一节专业课。 晏析却止住她整理包包的动作,「别去了,给你请假。」 林以柠微顿。 「还是说,你想体验一下逃课?也可以,那我们就不请假。」 「……」 「不是。」林以柠摇头,「上午有一节免疫学,很重要的专业课,不能翘。」 「为什么不能翘?」 林以柠抿唇不说话。 上学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翘过课。而且,她还很担心林桥,上课可以最大的分散她的注意力。 「知道了,你是好学生,那我们请假不翘课。至于落下的课——」晏析顿了下,「我给你补。」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晏析抓着林以柠的手腕,「带你去个地方。」 * 从医院出来,晏析让林以柠等在门口。 片刻,伴随著嘟嘟的引擎声,一辆通身漆黑的摩托停在林以柠面前,晏析长腿撑地,拿下挂在车把上的头盔,「戴上。」 怀里一沉,林以柠接住头盔。和她之前在放映室里试戴的那顶一模一样,张扬的红黑撞色,侧面印了车队的logo,只是尺寸似乎小了点。 林以柠抬起眼,发现晏析也戴着同款。 「不是喜欢?给你定做了同款,戴上试试。」 林以柠没想到晏析会专门给她定做一个头盔。异样的情绪扫过心尖,她有些笨重地抽开头盔的安全扣,厚重将观感包裹,林以柠有些不适的晃了晃头。 后脑倏地被固定,晏析的手掌贴着她的头盔,轻轻往前推了下。 「还行,尺寸合适。」话落,他抬手帮林以柠把透明的面罩扣下,「上车。」 这还是林以柠第一次坐摩托车。 她踩上左边的脚踏,除了面前的人,双手几乎没有可以支撑的点。 无措间,晏析已经侧过身扶住了她的手臂,林以柠微微用力,跨上后座。 晏析却没有松开她的手臂,反手抓着她的手腕,贴在自己腰侧。 「坐稳。」 沉磁的嗓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薄雾,低沉沾染上温柔。 林以柠不敢去抱晏析的腰,甚至连掌心都是虚虚贴著。体温交换,烫在手心,薄薄的衬衫布料成为唯一的缓冲地带。 林以柠微微往后挪了下,手背却倏然被握住。 晏析拉着她的手,往前带了下,贴上自己的腰腹,「不想掉下去就抱紧。」 第028章 晨风自耳边呼呼掠过, 两侧的绿化带飞速后退,这是林以柠第一次坐摩托车,她很紧张, 更多的却是兴奋。 湛空如洗, 京市的早高峰还没开始,空旷的柏油马路几乎一眼能望到尽头。身前的男人弓著背,衬衫被风鼓起,呼呼声隔着厚重的头盔压在耳膜上。 林以柠弯起眼, 一整晚的焦灼、无助、担忧终于找到了排遣的出口, 自心底生出的畅快。 车子驶出市中心,一路往郊区开去,经过第一道盘山路的时候, 晏析放慢了车速。 山路陡窄,身侧两步便是悬崖韧壁, 高山隔空对望, 山谷间草木葱茏。林以柠下意识地收紧手指, 隔着薄薄衣料, 指腹下的触感有点儿硬。 不是有点,是很硬。 林以柠恍然想起高中时, 她偷偷拍得那张照片, 照片里, 晏析掀起球衣擦汗,薄薄腹肌露出的一瞬, 球场边全是尖叫声。 几乎是下意识地, 林以柠的手指轻轻动了下。 「林以柠。」 晏析沉沉的嗓音和蕴凉疾风一起擦过耳际, 林以柠轻嗯了声, 便听他声线里沾染了笑, 「不带你这么占便宜的。」 林以柠倏然脸红,可身侧就是山崖,她根本不敢松手,手指甚至有收紧的趋势。 「我……没有。」 晏析没反应,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半晌,林以柠又软乎乎问了一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她有点路痴,盘山路走了一圈又一圈,早已经没了方向,视线里山路蜿蜒,悬谷深处郁郁葱葱。 晏析低缓的笑声响起,隔着面罩,像被压在了喉咙里。 「去哪都不知道,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林以柠绷起脸,第一次反唇相讥,「你那么有钱,卖我做什么。」 晏析微怔了下,舒朗的笑声混著凉风,掠过山壁。 笑声渐息,林以柠听他又补了句,「你是无价宝,不卖的。」 很低的一句话,林以柠却听得清清楚楚。 心弦颤动,落在心尖的蝴蝶振翅欲飞。 车子最后停在一段山道前,晏析熄灭引擎,摘下头盔,「到了。」 林以柠掀起面罩,纳凉山风扑面而来,空气里是满满的潮湿感。 笑意漫出眼角,林以柠摘下头盔,四周张望,「这是什么地方?」 「声空寺。」 林以柠抬眼望去,竹林掩映间,可以瞥见寺庙飞檐的一角。 晏析居然带她来了寺庙。 寺庙祈福求平安,林以柠猜想到了晏析的用意,是为了林桥。 心尖软软的,这原本寒凉的深山古寺,仿佛也沾上了春意,让她甘愿沉溺在温柔明媚的春光里。 「据说这里的平安符很灵验。」 晏析开口,林以柠轻嗯了声,视线里密集的台阶沿着山道铺排而上,几乎望不到尽头。林以柠咽了下口水,又深吸了口气,准备拾级而上。 面前忽然递来修长好看的手,林以柠抬眼,见晏析眼底浮起笑意。 「要不要牵?」晏析维持着伸手的动作,深湛的眸子凝著笑,似乎在等一个答复。 林以柠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单纯的牵手。 从前的每一次,晏析都是规矩地握着她的手腕,从来没有牵过她的手。在这件事上,他似乎有很强的边界感,大约觉得,牵手是恋人才会做的事。 「林以柠,想清楚了吗?」晏析的视线落下,湛黑眼底凝了最耀眼的春光。 林以柠只觉心尖的蝴蝶动了动翅膀,在经历漫长冬夜的蛰伏后,于明媚的春日里,终于展翅。 她鼓起勇气,将自己的手交付到晏析的掌心。 手蓦地被攥紧。 林以柠下意识的想抽出,却又被握紧。 他们的关系彻底不一样了。 晏析已经踩上一个台阶,低眸看她。 「才摸了我,就不打算负责了?」 不太正经的腔调。 林以柠沉默,耳尖红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