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崩坏

第十章 出差2

  接下来的几天里,张弛都在早晨七八点进厂,直到凌晨两三点才出来,和工人们同吃同休息,几乎没有见过外面的太阳。   由于他的出入时间和其他人不一样,门卫大爷很快就注意到了他。有一次,门卫看他神色匆匆、面容紧张,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包里藏着什么东西,便果断将他拦住,以安全检查为由搜了他的包,结果只找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和厚厚一沓写满了笔迹的A4纸。   出差第六天,妻子在晚上九点打来视频电话。屏幕里的张弛正在酒店里加班,昏暗的灯光下,一张窄小的桌子上摆满了杂乱的物品,外卖盒、矿泉水瓶、几板药片、几本书、几张纸、笔、卷尺、充电器...只剩下中间一小块地方,放着笔记本电脑和鼠标,他的上半身也因此蜷缩着。再看张弛的脸,他的头发杂乱而油腻,额头和下巴上长满了红肿的痘痘,眼周的皱纹和黑眼圈明显加深了许多,胡茬也长短不齐,嘴唇因为空气干燥或是身体不适而大面积起皮,整张脸上只有眼睛还算发着光,炯炯有神地盯着电脑。   妻子的眼里满是惊讶和担忧,“你怎么了,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张弛面无表情地回复。   “按时吃饭,身体最重要。”   “...”   “安安在学校适应得很好,老师夸他学东西很快。”   “...”   “那里的老师也很负责任,把每天的餐食、活动都报备给家长,还给安安拍了很多照片。”   “...”   “等你回来,安安一定又长高了。”   “...”   “家里一切都好,就是最近换季,妈有些感冒,我给她寄了药过去。”   张弛瞥了一眼屏幕,看到了妻子脸庞的大概轮廓,儿子似乎在她身后玩着什么,心中感到有些烦躁,“好了,我在加班,不说了。”随即便挂断了电话。   出差第十天,有工人在卫生间的角落看到张弛呕吐不起。据工人描述,一进去就看到他一个手扶着洗手台,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头埋在水池里,正吐得面色通红、直不起腰。水池里有少量的食物残渣,还有粘稠的液体不断从他嘴里吐出来,整个卫生间都充满了浓重的酸臭味。两名工友连忙把他送去医务室,医生喂了他两片急速缓释片,叮嘱他按时吃饭和吃药,他只是点了点头,拿完药,又马上回到了工厂。   出差第十三天,张弛和小邓、小胡二人爆发了第一次争吵。   起因是前一天晚上的远程会议上,张总交代,要在所有的分拣机上加一个安全预警功能,防止有人或异物在操作区内出现,引起安全事故。在会议的最后,张总肯定了张弛这些天的努力成果,鼓励他们再接再厉,张弛再次回复张总,一定不负嘱托。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立马叫上小邓和小胡开会,要求他们对相机安装在“机械臂上”、“流水线台面上”或是“产线上方灯架上”分别给出相应的解决方案,同时还需要考虑到价格、算法准确度、检测速度、安装和维护成本等等因素,最重要的是,要他们二人明天早上就给出整理好的文档。   小邓和小胡的意见很果断,也很统一,那就是根本不需要针对相机的安装位置做这么多工作,显然装在灯架上最合适,而且他们现在已经够忙的了,没时间再做什么方案调研。   小胡先给出了回复,“检测相机的位置,肯定是看得越全面越好。放在机械臂上视野很局限,无法看到操作范围之外的地方;装在台面上,又太低,会有物体遮挡和焦距不合适的问题;装在灯架上视野广,位置、焦距都固定,这样最合适。”他尽量用友好的语气,但是这两周的工作让他非常疲惫,张弛又压根不考虑请其他同事来协助,天天催着他和小邓加班,他也难免有些焦躁。况且,被要求做这样无意义的工作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张弛的思路总是让他们感到奇怪和无语。   “是啊,这个安装位置,值得耗费这么多时间吗?我们现在的工作量已经很大了,升降机那边需要在这两天修复bug,不然会耽误生产进度,而那个bug现在还不知道是哪里的问题;还要写一些实验材料,杜工那边一直在催...”小邓非常后悔答应了小黄来出差,这阵子忙得他焦头烂额,一天也没休息。他在出差后还很快改掉了温言细语的习惯,他认为自己平时太过客气了,还是应该强硬一些。   “不是,你们根本没搞懂我的意思!”张弛突然发火,皱紧眉头、唾沫横飞,大声对他们说道,“相机的安装位置直接关系到要采用哪种方案,还关系到一系列问题:价格、效率、硬件安装,甚至安全、美观,这不是一拍脑袋就能确定的!也不能因为忙就选择不做!工作量再大,也没有我的工作量大。而且我说过,也说过很多次了,你们要把手上工作分个优先级,这样才更有效率!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安全预警,因为张总昨天专门交代了,所以我们必须完成!”讲到激动时,他整个头部都在快速抖动,一张大嘴乱七八糟地开合,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张工,这可不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这个问题以我们这么多天在这里的实地了解,还有用过的其他算法的经验,很容易就判断出来了。我的意思是,它很重要,但是并不困难,不需要很复杂的调研,用简单的分析就可以直接得到答案!”小胡的耐心还未耗尽,还在尝试说服他。   “是这样的,装在灯架上最合适,而且我们真的没时间做这个。”小邓认为小胡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他不理解为什么张弛还是没听懂。   听到两人的话,张弛更加愤怒了,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手脚忽然变得麻木和冰凉。小胡说的话让他感到了被侮辱,小邓则让他感到被忽视,他太痛恨这两种感觉了。他把眼睛瞪得歪斜,牙关咬紧,“你们认为自己很厉害吗?嗯?项目负责人是你们还是我?每台机器的方案原型,都是我一手设计的,我会不懂这么简单的问题?我不会分析?!现在告诉你们,能力不足就别这么自信,私底下多做功课!抱怨事情做不完,多找找自己的原因,是不是经常偷懒耍滑!”他气的口不择言,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忽然脑袋里一阵眩晕,让他腿脚发软,向后跌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上。   看着张弛这副模样,小邓和小胡有些被惊到了,张工的身体和精神显然都已经到了某个极限,不能再受刺激。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一个摇头、一个叹气,默默走开了。   张弛站稳后,头忽然疼得厉害,连带着胃里也酸痛起来,他打开书包,颤抖着找出几片药,来不及找水,就直接吞了下去。   “他们可以不负责,但我不能,绝对不能。”他用最后的一些力气,在心里对自己说。   出差第十六天,妻子早上起床,发现手机上有一条张弛的微信消息,是半夜4点发出的。   “我好累,但是没办法休息。”   她连发了几条关心的信息,叮嘱他不要太拼了,注意休息,她和儿子都在等张弛回来等等,没有收到回复。   晚上妻子又打去视频,刚接通没几秒,便被张弛以“工作忙,没其他事就不说了”的理由挂断了。   出差第十八天,张总给张弛打了个电话。   “张工,那个预警功能,实现得怎么样了?”   “张总,算法和方案已经定好了,现在正在安装相机调试,预计一两天后就可以上线运行。”张弛毕恭毕敬,头痛欲裂的他强行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这么快,看来你领导得不错。”   “哦,没有,不,呃,多谢张总夸奖。我们一接到任务就开始着手研究了,经过讨论,我们的方案很明确,现场的工人师傅也比较配合,所以,总体上、总体上进展很顺利。请张总放心,您交代的任务我务必按时完成,不辜负...”   “行了,行了”,张总打断了他,“我之前说过,这才是第一个月,任务不要规划那么多,你们只有三个人,保证质量最重要,后面还有时间。”   “是。”   “接下来把升降机的改造完成,你们就可以回来了。”   “张总,升降机的改造我们已经基本完成了,目前就剩下一些收尾工作。接下来我的计划是,把焊接机的改造工作完成,另外再看看能否把流水线智控程序也一起做了。这些天大家的干劲很足,争取多完成一些再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焊接机的改造...你确定能做吗,这个很复杂,时间可能来不及。流水线智控倒是有可能。”   “没问题的,张总,我们前两天已经开始设计程序了。按照现在的进度,这两项都来得及。”   “我再派个人过去。”   “不用了,张总,我们三个人足够。”   “确定?”   “确定。”张弛挺直了胸脯。   “...”张总又沉默了几秒,“辛苦你们了,完不成也没关系,后面还有...”   “能完成,请张总放心!”   挂了电话,张弛走回办公室,他的脚步变轻快了,脑袋也兴奋得发烫。同时,心里有一股压抑已久的情绪得到了巨大报偿,他说不明白那是什么,只觉得浑身上下又有了干劲,连这几天越来越严重的偏头痛都暂时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