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崩坏

第八章 安安的幼儿园

  秋高气爽,金色的阳光铺洒在干净的沥青路面上、路两旁茂密的树叶上,以及在树荫的掩映下,精致又不失气派的幼儿园大门上。   这所幼儿园虽然坐落在住宅区和闹市区之间,却好像独立出来的一片天地,里面环境优雅、设备齐全,整个园区的占地面积足足有三百多亩。前院的建筑很少,除了挂着“欢迎入园”标语和彩色气球的长廊外,只有两栋欧式装修的教学楼,其余全是户外活动区域:一块宽阔的草地用于日常玩耍和举办活动,草地四周摆放着各种游玩设施、两个泳池和一辆专用班车,后院内还建有小动物园、小植物园、池塘和小原始森林。   张弛的妻子一进来就被这里的环境吸引住了,稍微了解之后,对这所幼儿园的设施更是赞不绝口,一路上不停地把看到的新鲜东西指给安安和张弛看。   张弛一家三口走在前往报到处的石板路上,前后三三两两地散落着几家人,他们大多都穿着体面,举止从容,就连讲话也是轻声细语,张驰只有在和他们并肩行走的短暂时刻,才能听到他们之间的交谈,而且这些交谈几乎都是轻松愉快的。   “爸爸!”安安忽然看到一棵巨大的树,树干中间有个大洞,里面画着许多奇异多彩的图案,他很想走近看一下,但左边的胳膊一直被大力地往前拽着,“爸爸!”   “爸爸待会还要去上班呢”,张弛的妻子拉着他的右胳膊,力气稍微小一些,“以后再玩吧。”   的确,今天既是安安幼儿园开学的日子,又是张弛出差的前一天,还有很多工作等他交代,而他两件事都不想错过,所以只好一大早就拉着母子俩过来,想着早点报道完早点赶回公司。   他一路上都没怎么讲话,因为幼儿园的环境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实际上,他没有一个准确的预期,因为他的幼儿园时光,就是在村里的一条小河边度过的。他想象不到一座幼儿园该是什么样子,不过这并不重要,现在的情况让他很满意。在妻子和儿子开心地说着什么的时候,他也感到开心,然后更多的是作为一家之主的自豪,同时他也不忘提醒自己,这只是个开始,今后要更加努力才行。因此,他大部分时候都还在想着工作,偶尔被儿子的尖叫声和笑声拉回当下,嘴角跟着露出一丝微笑,然后继续紧绷着脸思考事情。   新生报道的地方在一栋教学楼的大厅里,有些人在排队,有些报道完的在四处参观,还有些家长们在相互攀谈,似乎在为今后的社交活动做准备了。张弛领着他们,径直走向队伍的末尾。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穿着低调的夫妻和一个打扮精致的小女孩。小女孩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忽然转过来,用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安安,安安也对新朋友产生了兴趣,露出天真而羞涩的笑容。   小孩子之间的互动很快地引起了大人的注意,女孩的父母也转过身来,向张弛夫妻俩微笑打招呼。张弛立马注意到,女孩的父亲比自己年轻、帅气,神情中散发着高知学者的气息,让他瞬间联想到了李博士,但又比李博士多了几分儒雅和从容;女孩的母亲也十分有气质,头发乌黑有光泽,脸上的妆容恰到好处,衬出一股淡雅和知性的韵味,腕间挎着的包包他不认识,但感觉一定价值不菲。   张弛又忽然打量起了自己和妻子的打扮。他穿着昨天的条纹衬衫和运动裤,肩膀和前襟处有明显的褶皱,肩上背着公司送的黑色书包,里面装着电脑和一厚沓文档,臃肿的书包将他的背压得有些弯了,导致他的脖子不得不前倾;妻子常年素颜,只有在少数场合会稍作收拾,就比如今天。可她涂的口红有些艳了,和肤色并不是很搭,浑身上下只有手腕上戴了手链,是红绳上坠着一块平安扣,因为已经戴了快十年,红绳和白玉都显得有些暗淡无光。   张弛意识到两人的打扮有些寒酸了,出于一种奇怪而强烈的心理,他不愿和对面的夫妻俩有过多的交流,可妻子似乎并没有察觉他的情绪,还在热情地回应他们,并且夸小女孩长得真漂亮。   “嗯...”张弛清了清嗓子,原地退了一小步,感到脸在慢慢发热。他时不时看向笑容满面的妻子,并用眼睛用力瞪她,可毫无作用,于是心中升起一股烦躁,让他很想逃离这个地方。   终于,轮到小女孩登记了,安安不明情况,也准备跟着她们往前走,张弛连忙将他拉回来,“等会儿,还没到你。”   “她爸爸是大学教授,妈妈是企业高管呢,真厉害。”妻子小声在张弛的耳边说。   “......”   “贵的学校就是不一样。我观察过了,在这里上学的家庭,不光是有钱人,不,有钱在这里根本算不上什么,还得有文化、有社会地位,我们和他们可差太远了,根本不在一个阶层,哈哈。”   “别太小看自己。”张弛紧紧抿着的嘴里终于蹦出几个字。   “不是我小看呀,事实摆在眼前。我们顶多能让安安和他们在同一起跑线,但是后面的路怎么走,还是得看父母的实力。”   “哼,那就多努力!”   张弛忽然恼怒起来,连妻子也看不起自己,让他感到了挫败和气愤。妻子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她不想和死脑筋的人起争执。   事实的确如妻子所见,他们的家庭不属于大部分同学所在的阶层——即使都算得上中产,但中产和中产的差距,也可以大到超乎想象。穿着、职业和谈吐只是最容易获取到的信息,还有很多地方的不同,让他们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这个问题。   新生注册填表时,要填父母学历、父母职业、家庭年收入等等信息,张弛夫妻俩不算垫底,但也是接近末尾的水平。   孩子的信息表要填的内容就太多了,简直令他们大开眼界:从外语、体育、音乐和素质特长,到参加过的比赛、获过的奖状和学前主要经历...许多学生都把这些填的满满当当,张弛夫妻俩不明白一个三岁前的孩子是如何做到这些事情的,只勉强给安安填上了体育和音乐的爱好,其余地方留下一大片空白。   报完名后走出来时,他们看到教学楼的大门旁边立着“冬季研学计划”的招牌,学院将带领学生们前往北欧地区进行游学,为期10天,报名费每人5万。安安刚一指着海报上的炫丽极光,就被张弛敷衍着拉走了。   离开学校的路上,他们又偶然听到了两个家庭之间的谈话,似乎是分享着刚刚出国度假的经历,还聊到投资风向和置换房产的一些讯息。   对于这些“新鲜事”,张弛和妻子都只是默默听着、看着、做着,谁也没有讲话。   晚上入睡前,妻子终于问出了那个她犹豫很久的问题,“你说,我们把安安送进去,是不是有点没必要?”   黑暗中,张弛正在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工作上的压力、在安安学校的见闻,再加上头痛,他知道今晚又是个失眠夜。   妻子纠结的问题,他早就想到了,以他们的家庭条件,只能勉强让安安够上台阶,后面的路该怎么走,他心里也没底。但张弛非常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他要拼尽全力托举安安,做他能做的所有,剩下的,就只能交给命运了。   “已经入学了,别想这么多。”   “可是,安安很多地方都比不上同学,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我怕他心理出问题,不自信。”   “知道差距才会有上进心,以后竞争那么激烈...”   “你不想他走你的老路。”妻子帮他说了后半句,“每次都这样说,我觉得你现在也不差呀,还要怎么样呢?”   “可是现在竞争很激烈”,张弛的语气似乎受伤又无奈,“你是不知道现在我的同事都是什么来历。他们学历又高,又年轻,学东西还很快,还会搞社交,而我呢,今年已经快四十了,区区三本毕业,脑力和体力都逐渐跟不上节奏,只有这十多年的工作经验,让我勉强坐上了这个位子。”   他继续说道,“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我也觉得挺好,可是,这不代表以后一直会这样。我担心被裁员,也担心家里出什么变故,但我能做的,就只有加倍地工作,尽全力卷赢别人,这样才能暂时维持住现在的生活。”   “你也别太累了,把身体累出问题,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再说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人肯定一代比一代优秀,和他们比什么。”   “不和他们比,那我失业了,还不起贷款,怎么办?”   “那就把这个房子卖了,换个小点的、老点的房子住呗。”妻子还有句话没好意思说出来,那就是‘相比于钱,我们更需要的是你。’老夫老妻了,她感觉说出来有些腻歪。   “哼,我可不想走下坡路。”他尝过失败的滋味,对‘退步’两个字嗤之以鼻。“早点睡,明天我还要早起去车站。”   张弛翻过身背对着妻子,闭上了眼睛,脑袋里全是关于出差的事。他要努力,要拼搏,不能松懈,不能休息。在一片安静的迷惘中,他过于振奋的精神和早已疲惫的身体展开了对抗,但仅仅几分钟后,他的意志便败下阵来——他的呼吸很快变得沉重,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