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草的神情有些茫然,因为对于晴川所问的这个问题,他很想摇摇头。 可当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李保财,想到了他们之间的那些话时,他又犹豫了。 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和他眼前的这个女人,他现在所能做的,也只能将这件事认下。 在思考了片刻之后,他准备点点头。 可是忽然之间,他不想点头了。 因为在最后的时刻,他不想再做一个哑巴。 他想当着晴川的面,说一个“是”字! 即便这一个字,是一个谎言。 人都说男人总是谎话连篇,可此刻原草对于做一个满口谎言的人,乐意之至。 他慢慢的张开了嘴,那一刻,他很开心。 因为自己又可以光明正大的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说话了。 不用掩盖,不用躲藏。 就算自己今天会死,也将是幸福的死去。 ....... 可当他张开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哑了。 原草拼命的挣扎着,只是想在晴川面前说一句话。 哪怕是一个字也行! 而最终也不能如他所愿,从他嘴里发出的,也只是声嘶力竭的气力。 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咳嗽声,都发不出来。 一时间,原草才意识到,李保财给他喝的竟是一杯毒酒。 是那个阉货,毒哑了自己。 刹那间,原草的眼角,有些模糊。 曾经想跟她说话,却不能说。 现在想说的时候,,却成了一个真哑巴...... ...... ...... 没等自己眼眶中的热泪涌出,晴川手中的长剑,便向他的心窝刺来。 这一剑,刺在了心脏的左上方。 如果再往下偏个一寸,原草就会当场去世。 凉州城外,看戏的人,见晴川将剑刺出,终于为父亲报了仇,纷纷拍手叫好。 在沸腾的叫声中,一股鲜血顺着剑锋流了出来,将少年胸前的白衣染红。 原草低下头,才发现,晴川刺他的这把剑,竟是昨天晚上,在溪水边送给他的那一把。 他心中很是失落。 没想到,自己昨天晚上还搂着它睡觉。 到了今天,却要死在它的手下。 原草觉得晴川的这一剑,刺的不够深。 他的双手便稍稍用力,体内金莲爆发的能量,轻松挣脱了捆绑他的绳子。 这个将死的少年,再也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可以送给他眼前的这个女子。 此刻他还能做的,也只有微微一笑,仅此而已。 他带着一抹纯真的笑,抬起右手,握紧剑锋。 晴川有点心慌,她以为眼前的这个魔头要抢她的剑。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个人竟握着剑,向他自己捅去。 这一次,长剑直接将原草的身体刺穿了。 ...... 一时间,晴川不知道这个人为何会这样做。 因为他的这个做法,并不像那个两次要取她性命的“白言”。 她握住剑柄的双手,有些打颤。 就在这时,李保财怕事情败露,在暗地里朝着刑台上射了一箭。 那一箭,直指晴川。 危难之间,原草将晴川,向着自己的位置拽了过来。 这一拽,也将那一把长剑,全部刺进了自己的身体。 他抱紧晴川,将她护在身后。 只听嗖的一声,羽箭刺穿了原草的身体。 晴川不明原因,以为是白言非礼自己。 于是她便像昨晚将原草推进溪水中那样,将他推开。 这一推,晴川才发现,她眼前的这个“杀人凶手”,身上有两处在冒血。 一处是剑柄,而另一处却是箭头。 ...... 原草很是伤心,自己明明又救了她一次,为何她又将自己重重的推开? 直到一阵微风刮过,将他自己的头发,吹到了自己的眼前。 他只是中了毒,不能说话,可他的双眼还是明亮如初。 凉风习习下,他看见了自己的头发,变成了莫名的黑色,如凉州城那一晚的夜色般。 忽然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变成了原来的那个自己。 变成了破庙前,拿着斧子砍向晴川的那个“自己”! 蓦然之间,原草又猜到了,那些人在自己昏迷中,对自己所做的事情。 真是煞费苦心,歹毒至极。 这个又做回曾经的那个自己的少年,忍着疼痛,回首相看。 只见刚才给晴川佩剑的那个人,正戴着自己的面具。 而他的头发,竟然是银白如雪! 原来,那个假白言,变成了“原草”。 ...... 那么此刻他这个黑发之人,在晴川的眼里,不就是...... 少年不敢多想,生怕自己招架不住这些阴谋诡计,便会惨死在晴川的面前。 他身体有些不支,摇摇晃晃。 他低下头,整理着自己的心情,又重新将伤心的笑容变得灿烂。 突然间,晴川才发觉,她眼前的这个将死之人所站的地方,只是刚才自己所处的位置。 如果不是他将自己拽过来,这一箭可能就要射在自己的身上。 晴川的眼角泛着泪光,她走上去,看了一眼他的伤势。 然后又抬起颤抖的玉手,用光滑的指尖触碰着原草冰冷的的脸,泪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此时此刻,能被心爱的女人触摸着脸颊,这个一心赴死的少年,再也忍不住了。 两颗如珍珠般晶莹的热泪,从一张笑脸上,悄然落下。 滴答—— 落在了晴川的手上,有点发烫。 滴答—— 滴答—— 随后的几滴,有些浑浊,但是晴川能感受得到,那是冷的。 原来后面那些的不是鲛人的眼泪,而是来自天上的雨滴。 刹那间,九天之上,乌云密布。 突如起来的大风带来豆大的雨滴,毫无保留的向着人间抛洒。 晴川见她眼前的这个鲛人,临死之前也会落泪,自己也伤心不已。 两个之于她而言,都非常重要的男人,一个生死不明,而另一个却死在了自己的手上, 她伏在原草的胸前,大哭起来。 这时候,雨越下越大...... 原草头发的上一些东西,顺着雨水流到了衣服上,将他的白衣染黑, 一开始,晴川还以为是血水,可仔细一看,却发现那黑色之物竟是从发髻上流出的。 她后退了一步,看着白言的头顶,那些黑发一点点的变白。 随着雨水的增加,他双鬓的头发也在变白。 那一瞬间,晴川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抓住了少年的右手,将他的长袖慢慢的卷了起来。 等露出手臂的时候,她看见了一条疤痕。 晴川有些抽泣,道:“怎么会是你?” 不一会,原草整头的黑发,都变成了银白。 在瓢泼的大雨中,泛着耀眼的光泽。 机灵的小白,呼哧一下,从那个骑马的人脸上,咬下面具,跑到了刑台之上,放在了晴川的面前。 晴川低下身子,捡起面具,将它放在原草的脸上。 这时候,这个女人才百分百确信,被她刺了一剑,又替她挡了暗箭的人,就是原草。 她忍不住内心的激荡,又颤抖的说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晴川轻轻的将原草搂在怀里,她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隔着几丈远,她看见刚才那个给她剑的人,一头白发变了黑色。 假白言看见晴川看着自己,当他发现自己染的白发被雨水一淋,变回原来的黑色之时,才知道事情败露了。 于是便慌张的骑着马逃离了现场。 那一天,在场的很多人都看见了这两人长得一模一样。 老天当着聪明的世人面,给他们变了一个魔术,让二人在雨中互换发色。 ...... 晴川又将原草的面具摘下,看着他现在的样子。 两朵比雨滴还要大的眼泪,从她的眼里涌出。 她泣道:“原来,你一直都在,一直都没有改变。” 她又摸了摸原草的银发 “变得只是你的......” ...... 这一阵雨,来得快,停的也快。 晴川大声的喊着:“你们弄错人了,这个人是原草。” 当她喊出这一句的时候,她又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随后她又凝视着原草的双眼,说道:“原草才是真正的白言,而白言也不是凶手......” 李保财和负责监斩的韩风,察觉到了情形不对。 白言虽然受了伤,可他们还是怕他半途逃走。 所以李保财竟下令十来个弓弩手一起放箭,将二人射杀。 在放箭之前,徐天雷说道:“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只要白言的命,不能伤害我表妹。” 可是李保财根本不理会他,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考虑留下晴川。 可是现在自己都成了名副其实的太监,要女人又有何用呢? ...... 原草带着伤,也只是打落了绝大部分的箭。 第一轮过后,没有将二人射死,他们又开始第二轮。 这时候,围观的人知道这狗官要杀原刺史的女儿,纷纷叫屈。 可他们也只是鸣不平,却不敢上前围攻那些武装到牙齿的军士。 龙吟和小青见晴川有难,也赶往邢台,和他们站在了一起。 小青看了一眼原草,惊起的说道:“原......哦不对,白公子,你的头发什么时候变白的?” 原草稍微的喘了一口气,看着小青笑了笑。 这时候晴川说道:“都什么时候,还在问这些没有用的东西,我们还能逃出去吗?” 龙叔调侃的说道:“看来,今天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 原草慢慢的站了起来。 远方的青山依旧,他闭上眼,好像听见了洛阳秋天的松涛之声。 他忍着疼痛,拔出了长剑,折断了身体上的羽箭。 他举起手,金光一闪,便将徐天雷衣袖中的离笙吸到了手中。 他一手拿着长笛,通过金莲的力量,将金凤翅膀上的紫烟,全部吸入自己的体内。 见一切准备就绪,他将离笙又还给了它原来的主人,晴川。 他俯下身子,用手掌重重的拍了与一下地面。 清脆的凤鸣之声,好似从大地深处缓缓抬升,直冲云霄。 ...... 破笛的金凤,稍稍展翅,便将守卫刑场的军士,吹的七零八落。 而重生归来的金凤,也带着晴川、小青和龙叔,飞上了云端,然后一直向东翱翔。 将死的原草,拿起晴川送他的长剑,与蜂拥而来的人战到了一起。 那一刻,这个丢下面具的银发少年,终于知道了自己,为谁而活,为谁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