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一家不能少
夏承三十五岁那年,带着全家回了一趟老家。
说是老家,其实已经没什么老房子了。县城拆了又建,建了又拆,那条小路还在,但两边的房子早没了,变成了一片停车场。
他把车停好,打开车门。
后座上,妻子林染抱着五岁的女儿夏小星,三岁的儿子夏小辰挤在旁边,扒着车窗往外看。
“爸爸,到了吗?”夏小辰问。
“到了。”
夏小星从妈妈怀里探出脑袋,看着外面灰扑扑的停车场,皱起小眉头。
“这里就是老家?”
夏承笑了。
“还没到。还要走一段。”
他抱起夏小辰,林染牵着夏小星,一家四口穿过停车场,往里面走。
小路还在。窄窄的,弯弯曲曲,两边长满了野草。夏天草长得高,都快没过小腿了。夏小星穿着裙子,草叶子扫在腿上,痒痒的,她咯咯笑着,一边躲一边往前跑。
“妈妈,有虫子!”
“别怕,虫子不咬人。”
夏小辰趴在爸爸肩膀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些草。他看见一只蚂蚱蹦过去,兴奋地喊:“爸爸!虫!虫!”
“嗯,蚂蚱。”
“蚂蚱是什么?”
“就是一种虫子。”
“它能吃吗?”
夏承笑了。
“不能。”
夏小辰有点失望,继续盯着草丛,找下一只蚂蚱。
走了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
空地上长满了野草,比路边那些还高,都快到人腰了。有几棵野树,歪歪扭扭地长着,树上结着一些不知名的小红果。再往前,是一栋新盖的教学楼,白墙红瓦,阳光下很亮眼。
夏承停下来。
林染看着他,没说话。
夏小星仰起小脸,问:“爸爸,天台呢?”
夏承指了指那栋教学楼。
“那儿。”
夏小星看过去,只看见一栋普通的楼。楼前面有个操场,有几个小孩在踢球。
“没有天台啊。”
“拆了。”夏承说,“很久以前就拆了。”
夏小星有点失望。
她听爸爸讲过很多次那个天台的故事。太奶奶在那儿看星星,那个眼睛很亮的人在那儿帮她摘流星。她想象过很多次那个天台的样子,有月光,有星星,有风,有破课桌。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栋新楼,和几个踢球的小孩。
夏小辰倒是不在意,蹲在地上拔草玩。他拔起一根狗尾巴草,举起来给妈妈看。
“妈妈!这个!”
“嗯,狗尾巴草。”
“狗狗的尾巴?”
“长得像。”
夏小辰把草叼在嘴里,像叼着一根烟,晃晃悠悠往前走。林染赶紧追上去,把草从他嘴里拿出来。
“不能吃,脏。”
夏小辰嘿嘿笑着,一点也不在意。
夏承站在那里,看着那栋楼。
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野草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带他来过这里。那时候天台还在,他翻墙进去,站在月光下,看着天。
那时候他问妈妈:“太奶奶在哪儿?”
妈妈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星。
“那颗就是。”
他抬起头,找那颗星星。
现在是白天,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
一直都在。
“爸爸,”夏小星拽了拽他的衣角,“你在看什么?”
夏承低下头,看着她。
“看星星。”
“白天也有星星吗?”
“有。”他说,“白天看不见,但它们在。”
夏小星点点头,也抬起头看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
她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
但她还是看着。
很认真。
“爸爸,那颗最亮的星星,晚上会出来吗?”
“会。”
“那我能看见吗?”
“能。”
夏小星满意地点点头。
“那我要看。”
那天中午,他们在县城找了家小饭馆吃饭。
饭馆不大,几张桌子,墙上挂着褪了色的菜单。老板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但走路还挺利索。
夏承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碗米饭。
等菜的功夫,夏小星趴在窗边,看外面的街。街上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
夏小辰在椅子上坐不住,扭来扭去,一会儿要下去,一会儿要抱抱。林染没办法,只好抱着他在店里转悠。
老头看着他们,笑着问:“外地来的?”
夏承点点头。
“来玩的?”
“算是吧。我妈以前在这儿上学。”
老头哦了一声,多看了他一眼。
“哪个学校?”
夏承指了指方向。
“后面那个。以前有天台的。”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在夏承对面坐下。
“你妈叫什么?”
夏承看着他。
“夏念。”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认识。”他说,“认识你妈,也认识你太奶奶。”
夏承愣住了。
“您认识我太奶奶?”
老头点点头。
“我年轻的时候,是那个学校的保安。”他看着窗外,眼神有点远,“你太奶奶老来那个天台。一个人,站那儿,看星星。一看就是很久。”
夏承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后来她不来了。再后来,你妈来了。再后来,你也来过。”
他转过头,看着夏承。
“你小时候,我见过你。你妈带着你来的。那时候你还小,站在那儿,仰着头看天。”
夏承想起来了。
那个坐在天台角落里的老头。那个说“又来了”的老头。
“您是……”他顿了顿,“那个爷爷?”
老头笑了。
“是我。”
夏承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摆摆手。
“都过去了。你太奶奶,是个好人。那个眼睛不好的小伙子,也是个好人。”
他站起来,拿起抹布。
“你们慢慢吃。菜马上来。”
他转身走了。
夏承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夏小星跑过来,爬上他的膝盖。
“爸爸,那个爷爷是谁?”
夏承低下头,看着她。
“一个记得太奶奶的人。”
夏小星眨眨眼。
“他也知道太奶奶?”
“知道。”
夏小星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说:“那他也是好人。”
夏承笑了。
“对。他也是好人。”
那天下午,他们在县城里转了转。
县城不大,几条街就走完了。但夏承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给孩子们讲。
这是太奶奶上过学的学校。现在是新的了,但位置没变。
这是太奶奶以前住过的街。房子拆了,变成了一排商铺。
这是那个人最后寄照片的邮局。还在,门口换了新牌子。
夏小星听不懂,但她很认真地问:“那个人是谁?”
“帮太奶奶摘星星的人。”
“他叫什么?”
“江星辞。”
夏小星念了一遍:“江星辞……好听。”
夏小辰在后面,被爸爸抱着,已经睡着了。口水流下来,滴在夏承肩膀上。
林染拿纸巾擦了擦,小声说:“要不回去吧?他困了。”
夏承点点头。
他们往回走。
走到邮局门口,夏承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您。”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县城的一家民宿里。
民宿不大,但干净。老板是个年轻姑娘,说话很温柔,给他们拿来了热水和水果。
吃完晚饭,夏承带着两个孩子到院子里看星星。
县城的夜空比省城好一点,能看见一些星星。虽然不多,但比城里强。
夏小星仰着头,数星星。
“一、二、三、四、五、六、七……妈妈,有九颗!”
林染笑着点头。
“真多。”
夏小辰趴在爸爸肩膀上,已经困了,眼睛眯成一条缝,但还是强撑着不睡。
“星星……”他嘟囔着,“看星星……”
夏承指着天边一颗很亮的星星。
“小星,你看那颗。”
夏小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颗星星挂在西边,特别亮,比其他星星都亮。
“好亮!”
“嗯。那是太奶奶。”
夏小星愣了一下。
“太奶奶?太奶奶不是……”
她没说下去。
夏承点点头。
“是。但她在那儿。”
夏小星歪着脑袋,看着那颗星星。
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太奶奶一个人在那儿吗?”
夏承摇摇头。
“不是。有个人陪她。”
“谁?”
“一个帮她摘星星的人。”
夏小星眼睛亮了。
“摘星星?真的能摘星星吗?”
夏承笑了。
“能。那个人就帮她摘了一颗。”
“在哪儿?”
“在天上。你看不见,但它在那儿。”
夏小星又抬起头,看着天。
找了一会儿,她问:“是那颗吗?”
夏承看过去。
她指的是另一颗,也挺亮。
“那颗是别的星星。”他说,“太奶奶那颗,是最亮的。”
夏小星点点头,继续找。
找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爸爸,我看见两颗。”
夏承愣了一下。
“哪两颗?”
夏小星指着天边。
“那颗最亮的,和它旁边那颗。两颗挨着。”
夏承看过去。
确实,那颗最亮的旁边,还有一颗。不太亮,但确实在。以前他没注意过,现在仔细看,那颗星星一直在那儿,只是被最亮的那颗遮住了光。
他看着那两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对。”他说,“就是那两颗。”
夏小星问:“那颗不太亮的,就是陪太奶奶的人吗?”
夏承点点头。
“嗯。”
夏小星对着那两颗星星挥了挥手。
“太奶奶好!摘星星的爷爷好!”
风吹过来。
凉凉的。
夏承站在那里,看着女儿。
眼眶有点热。
夏小辰这时候忽然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星星呢?”他问。
夏承把他抱高一点,指着那两颗星星。
“那儿。”
夏小辰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又趴在爸爸肩膀上睡着了。
夏承抱着他,站在那里。
林染走过来,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想什么呢?”
夏承看着那两颗星星。
“想太奶奶。”
林染没说话。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天。
很久。
后来夏小星打了个哈欠。
“妈妈,我困了。”
林染弯腰抱起她。
“走,回去睡觉。”
夏承抱着夏小辰,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又看了一眼那两颗星星。
它们还在那儿。挨着。亮着。
他笑了笑。
推门进去。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片空地上。
月光很亮。星星很多。
太奶奶和那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走过去。
他们转过身,看着他。
笑了。
“又来了?”太奶奶问。
他点点头。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很亮。
“带孩子来了?”
他愣了一下。
“你们看见了?”
太奶奶点点头。
“看见了。那个小姑娘,叫小星?”
“嗯。夏小星。”
太奶奶笑了。
“好听。那个小的呢?”
“夏小辰。”
那个人点点头。
“好名字。”
他站在他们旁边,一起看着天空。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银河横在天上,像一条淡淡的河。
很久。
后来他问:“太奶奶,你们现在每天都干什么?”
太奶奶想了想。
“看星星。”
他笑了。
“看了这么多年,还没看够?”
太奶奶也笑了。
“没够。永远看不够。”
那个人在旁边,轻轻握住太奶奶的手。
他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很老的手了。但握得很紧。
他忽然想起那本书的最后一句话。
“他们现在应该在一起了吧。在同一片星空下。永远。”
他知道,是的。
在一起了。
永远。
后来太奶奶说:“该回去了。”
他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过头。
他们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太奶奶先开口了。
“替我跟他们说,”太奶奶说,“我很好。”
那个人点点头。
“我们都很好。”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他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夏小星忽然问:“爸爸,太奶奶长什么样?”
夏承想了想。
“很慈祥。笑起来很暖。”
“有照片吗?”
夏承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木头盒子。
“有。”他说,“回去给你看。”
夏小星点点头,继续喝粥。
夏小辰在旁边,拿着勺子戳碗里的鸡蛋,戳得稀烂。蛋黄流出来,糊了一桌子。
林染叹了口气,拿过他的碗,重新剥了一个。
夏小辰嘿嘿笑着,伸手去抓那个新鸡蛋。
“烫!”林染拍开他的手,“凉了再吃。”
夏小辰瘪瘪嘴,等着。
夏承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吃完早饭,他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走到门口,夏承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看那个小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太阳照在地上,几只麻雀在找食。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夏小星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再来?”
夏承想了想。
“以后。等小辰大了。”
夏小辰在旁边,正玩着自己的手指,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什么?”
夏承笑了。
“没什么。”
车子开出县城,上了高速。
夏小星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困了,靠在妈妈身上睡着了。
夏小辰早就睡了,歪在安全座椅里,口水流下来。
车里很安静。
林染轻声问:“在想什么?”
夏承看着前面的路。
“在想,下次来的时候,小星就该像我现在这么大了。”
林染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要等很久。”
夏承点点头。
“嗯。很久。”
他顿了顿。
“但没关系。反正星星一直在那儿。”
林染看着他。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很亮。
比阳光亮。
她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那天下午,他们回到了省城。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夏小星醒了,揉着眼睛下车。
“爸爸,那个盒子呢?”
夏承愣了一下。
“什么盒子?”
“太奶奶那个。你说要给我看的。”
夏承想起来了。
他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那个木头盒子。
还是那个盒子。旧了,边角磨得更白了,但还在。
他把盒子拿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夏小星蹲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
“能打开吗?”
夏承点点头。
夏小星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
她拿起来,看了半天。
“这个就是那颗流星?”
“嗯。”
“好漂亮。”
她把照片放下,又拿起那个信封。
“这个是什么?”
“太奶奶写的信。”
“能看吗?”
夏承想了想。
“看吧。”
夏小星把信纸拿出来。
上面有两行字。
她看不懂,但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信纸放回去。
她又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翻。
“好多字。”
“嗯。那个人写的。”
“那个人?”
“帮太奶奶摘星星的人。”
夏小星点点头,把笔记本放下。
她又拿起那本小册子。
《给星星》。
“这个是谁写的?”
“太奶奶写的。给你奶奶的。”
“我奶奶?”
“嗯。你奶奶叫夏星。”
夏小星翻开小册子,看了几页。
还是看不懂。
但她看得很认真。
看完,她把小册子放回去。
她又拿起那盘录音带。
“这个是什么?”
“那个人的声音。”
夏小星眼睛亮了。
“能听吗?”
夏承想了想。
“等你长大一点。”
夏小星有点失望,但点点头。
她又拿起那些画。
“这个是谁画的?”
“你奶奶小时候画的。还有我小时候画的。”
夏小星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块小石头。
“这个呢?”
“从天台捡的。”
夏小星把石头握在手心里。
小小的,灰扑扑的,但很光滑。
她握了很久。
然后她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
盖上盒子。
她抬起头,看着夏承。
“爸爸,这个盒子,以后能给我吗?”
夏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以后给你。”
夏小星满意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夏小星睡不着。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夏天的风吹进来。
她抬起头,看着天。
找了一会儿,她找到了那两颗星星。
一颗很亮。一颗不太亮。挨着。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太奶奶,晚安。”
风吹过来。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她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她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
很快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也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空地上,月光很亮。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老奶奶,笑眯眯的。一个爷爷,眼睛很亮。
她走过去。
他们看着她,笑了。
“来了?”老奶奶问。
她点点头。
那个爷爷蹲下来,看着她。
“你叫什么?”
“夏小星。”
他念了一遍:“夏小星……好听。”
老奶奶也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你来看我们。”
她看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都很暖。
她忽然问:“太奶奶,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孤单吗?”
老奶奶摇摇头。
“不孤单。有人陪我。”
她指了指旁边的爷爷。
那个爷爷笑了。
他站起来,握住老奶奶的手。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她。
她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很久。
后来她说:“那我以后还来看你们。”
老奶奶点点头。
“好。我们等你。”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回过头。
他们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她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笑了。
像爸爸那样,很小地笑了一下。
她爬起来,跑出去找爸爸。
“爸爸爸爸!我梦见太奶奶了!”
夏承正在厨房做早饭,听见这话,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
“是吗?她说什么了?”
夏小星想了想。
“她说她不孤单。有人陪她。”
夏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就好。”
夏小星点点头,又跑出去玩了。
夏承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小小的,跑得很快。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妈妈也是这样看着他。
那时候他问妈妈:“太奶奶一个人在天上,不孤单吗?”
妈妈说:“不孤单。有人陪她。”
现在,他的女儿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得到了同样的答案。
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窗外,太阳慢慢升高。
新的一天开始了。
那年秋天,夏承带着全家,又去了一趟那个县城。
这一次,是夏小星要求的。
她说想去看那颗星星。
到了地方,天已经黑了。
他们站在那片空地上,抬起头。
天上有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
但最亮的那两颗,一眼就能看见。
挨着。亮着。
夏小星指着它们,喊:“太奶奶!那个爷爷!”
夏小辰在旁边,被爸爸抱着,也抬起头看。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亮亮。”
夏承笑了。
“对。亮亮。”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颗星星。
很久。
后来夏小星问:“爸爸,它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夏承点点头。
“会。一直。”
夏小星满意地点点头。
她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对着那两颗星星,挥了挥手。
“太奶奶再见!爷爷再见!”
风吹过来。
凉凉的。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还有一句话。
“再见。”
她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她转过身,拉着爸爸的手。
“走吧,回家。”
夏承抱起她。
又看了一眼那两颗星星。
它们还在那儿。挨着。亮着。
他笑了笑。
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抬起头。
又看了一眼。
那两颗星星,好像在眨眼睛。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
他们慢慢走远。
消失在夜色里。
天上的两颗星星,还在那儿。
挨着。亮着。
静静地照着。
照着这片土地。
照着这个传了五代的故事。
照着那些记得的人。
照着每一个抬头看天的夜晚。
永远。
---
很多年后
夏小星长大了。
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的孩子。
那个木头盒子,传到了下一代手里。
照片还在。信封还在。笔记本还在。小册子还在。录音带还在。那些画还在。那块小石头还在。
还有那本书。
《摘星星的人》。
每次有孩子问起,她就会讲这个故事。
讲那个天台。讲那颗流星。讲那封信。讲那两句话。
讲他们等了一辈子,最终还是没等到见一面。
讲他们的光,传了一代又一代。
讲星星一直都在。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孩子们听完,总会问同一个问题。
“太奶奶,他们现在在一起吗?”
她总是笑着点点头。
“在一起。一直在。”
然后她指着天边最亮的那两颗星星。
“你看,那就是他们。”
孩子们抬起头,看着那两颗星星。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窗外,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风吹过来,暖暖的。
她想起很久以前,太奶奶那本小册子的最后一句话:
“星星一直都在。我们也是。”
她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翘着。
像睡着了,又像在笑。
窗外,天边那两颗星星,并排着,很亮。
比其他星星都亮。
它们挂在那里,静静地照着。
照着这个传了五代的故事。
照着那些记得的人。
照着每一个抬头看天的夜晚。
永远。
——番外一完——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