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星火
夏星十八岁那年秋天,拖着行李箱走进了省城的大学。
学校很大,人很多,她站在门口,有点懵。
但她很快就不懵了。
因为她在校门口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老头,坐在保安室门口晒太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夏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老头睁开眼,看着她。
“新生?”
夏星点点头。
老头指了指里面:“往里走,有迎新的人。”
夏星没动。
老头又看了她一眼。
夏星说:“爷爷,您在这儿多久了?”
老头愣了一下。
“十几年了。怎么了?”
夏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不是那颗流星。是另一张。太奶奶留下的那些偷拍照里的一张。
照片上,是省城的一个路口。老城区,有个邮局,有个医院。
“您认识这个地方吗?”夏星问。
老头接过照片,眯着眼看了半天。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星。
“你找这个干嘛?”
夏星说:“我太奶奶以前来过这儿。我想去看看。”
老头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把照片还给她。
“邮局还在。医院也在。往东走两条街。”
夏星点点头。
“谢谢爷爷。”
她拉着箱子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回过头。
老头还坐在那儿,看着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
老头没理她,继续晒太阳去了。
安顿好宿舍的第一天下午,夏星就去了那条街。
东走两条街,果然看见了那个邮局。
老邮局,灰扑扑的,门口的牌子都生锈了。
旁边是那家眼科医院。新了很多,应该翻修过。
她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那扇门。
太奶奶信里写的那个邮局。那个人最后一次寄照片的地方。
她推开门,走进去。
邮局里面不大,就几个窗口。人不多,冷冷清清的。
她走到一个窗口前,里面坐着一个阿姨,在看手机。
“请问,”夏星说,“您在这儿工作多久了?”
阿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二十多年了。干嘛?”
夏星愣了一下。
二十多年。
那就是说,那个人来寄信的时候,这个阿姨可能就在。
她把那张照片拿出来,递过去。
“您见过这个人吗?很多年前。眼睛不好,来寄过信。”
阿姨接过照片,看了半天。
然后她抬起头。
“你问他干嘛?”
夏星心跳快了一拍。
“您记得他?”
阿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照片还给夏星。
“记得。高高瘦瘦的,长得挺好看。眼睛看不见。来过好几次。”
夏星攥着照片,没说话。
阿姨说:“后来有一次,他让我帮他写地址。说要去美国。以后有回信就转寄过去。”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阿姨说,“再也没来过。”
夏星站在那儿,很久。
后来她说:“谢谢阿姨。”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阿姨忽然喊住她。
“姑娘。”
她回过头。
阿姨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你是他什么人?”
夏星想了想。
“他是我太奶奶的朋友。”
阿姨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
夏星推开门,走出去。
站在邮局门口,她抬起头。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往医院那边走。
走到医院门口,她停下来。
新的大楼,新的牌子。什么都变了。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进去能问谁。
太久了。
那个人是三十二岁走的。如果活着,现在应该五十多了。
如果活着。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她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雨开始下了。细细的,打在她脸上。
她没打伞。
走着走着,她停下来。
她想起太奶奶写过的一段话: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城市的夜空还是那样,橙红色,看不见星星。我站在医院门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高一那年,江星辞从不在晚上出教室。晚自习的时候,他总是坐在最亮的那盏灯下面。我什么都不知道。”
夏星站在那里,淋着雨。
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那年冬天,夏星放寒假没回家。
她跟爸爸说,想在学校待着,看看书。
爸爸没多问,只说注意安全。
其实她没看书。
她去了省城的图书馆,查资料。
查一种病:视网膜色素变性。
她想知道,那个人最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图书馆里有很多医学书。她一本一本翻。
视网膜色素变性。遗传病。发病早的话,十几岁就开始夜盲。然后视野越来越窄,像从管子里看世界。最后完全失明。
没有治愈方法。只能延缓。
她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合上。
走出图书馆,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门口,抬起头。
省城的夜空也是橙红色的,看不见星星。
但她知道它们在。
她一直都知道。
那年春天,夏星十九岁。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那个人去过的地方。
美国。马萨诸塞州。剑桥市。
爸爸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陪你去。”
夏星摇摇头。
“我自己去。”
爸爸看着她。
“你知道在哪儿吗?”
夏星说:“那个地址。太奶奶收到的最后一张照片上的地址。”
爸爸没再说话。
那年夏天,夏星飞去了波士顿。
一个人。十九岁。第一次出国。
她拿着那个地址,找到了那栋房子。
白色的,有两层。门口种着几棵枫树。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很老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
老太太看着她,问:“找谁?”
夏星说了那个名字。
老太太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着夏星,看了很久。
“你是……”
夏星说:“我是他朋友的后人。”
老太太没说话。
她侧过身,让开门。
“进来吧。”
屋子里还是那样。壁炉,旧沙发,老照片。
老太太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
夏星坐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问:“你是那个看星星的女孩?”
夏星愣了一下。
“什么?”
老太太说:“他说的。有一个女孩,喜欢看星星。他说,如果能看见,他想再看她一次。”
夏星没说话。
老太太站起来,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盘录音带。
和太奶奶收到的那盘一样。
“这是他走之前录的。”老太太说,“本来有两盘。一盘他寄走了。一盘留在这儿。”
她把录音带递给夏星。
“你拿去吧。”
夏星接过录音带。
很轻。
但她觉得有千斤重。
她坐在那儿,很久。
后来她问:“他最后……痛苦吗?”
老太太想了想。
“还好。他说,看不见了,但还能想。每天想星星。想那个女孩。想那天晚上的流星。”
夏星没说话。
老太太看着她。
“你是那个女孩的后人?”
夏星点点头。
“她是我太奶奶。”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很小声。
但夏星听见了。
她说:“她等了他一辈子。”
夏星没说话。
眼眶有点热。
那天晚上,她住在附近的一家小旅馆。
她把那盘录音带拿出来,看了很久。
没有录音机。她听不了。
但她还是拿着。
对着窗外的月光,拿着。
那年秋天,夏星回国。
她把那盘录音带给爸爸。
爸爸找了一个旧录音机,帮她放。
沙沙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
很轻。很慢。
“夏明月,你听到这个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夏星听着。
听着他说第一次见到她,在操场看台上。
听着他说那天晚上的流星,是他最后一次能看见的东西。
听着他说,下辈子,想早点遇见她。
录音停了。
夏星坐在那儿,没动。
爸爸也没动。
很久。
后来夏星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秋天的风吹进来。
她抬起头。
天边有一颗星星,很亮。
她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个天台上。
太奶奶和那个人站在老地方。
她走过去。
他们转过身,看着她。
笑了。
“回来了?”太奶奶问。
她点点头。
那个人看着她,眼睛很亮。
“听见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那个人笑了。
那个笑和太奶奶描述的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很亮。
“那就好。”他说。
她站在他们旁边,一起看着天空。
很久。
后来她问:“太奶奶,你后来听过吗?”
太奶奶摇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太奶奶看着天空。
“不想听。怕听了,更想。”
夏星没说话。
那个人也没说话。
他们只是看着天。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后来太奶奶低下头,看着她。
“你帮我听了。”太奶奶说,“够了。”
夏星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还是十七岁的样子。
夏星点点头。
“好。”
太奶奶笑了。
那个笑很暖。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回过头。
他们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笑了。
像太奶奶那样,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年冬天,夏星二十岁。
她开始写东西。
写太奶奶的故事。写那个人的故事。写那颗流星的故事。
写他们等了一辈子,最终还是没等到见一面。
写他们又等了一辈子,在星星上面见了。
爸爸问她写什么。
她说:“写一个故事。很长很长的故事。”
爸爸没再问。
那年春天,她写完了。
她把那本手稿放在那个木头盒子里。
和那些照片一起。和那封信一起。和那本笔记本一起。和太奶奶写的小册子一起。
盖上盒子。
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每天晚上睡觉前,都看一眼。
那年夏天,夏星二十一岁。
她谈了一个男朋友。
学天文的。高高瘦瘦,话不多,眼睛很亮。
第一次约会,他问她喜欢什么。
她说:“喜欢看星星。”
他笑了。
“那我带你看星星。”
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带她去学校的天文台。
望远镜里,星星很大,很亮。
她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好像很熟?”他问。
她愣了一下。
“什么?”
“看星星。你好像很熟。”
她笑了笑。
“我太奶奶教的。”
他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去,她把那个木头盒子打开。
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年秋天,她带他去了那个天台。
翻墙进去,站在月光下。
他看着这个破旧的天台,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地方?”
她点点头。
“太奶奶年轻的时候,就在这儿看星星。”
他抬起头,看着天。
县城的夜空比省城好一点,能看见一些星星。
“好看。”他说。
她站在他旁边,也抬起头。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张照片。
递给他说:“你看。”
他接过来,一张一张看。
“同一颗流星?”他问。
她点点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谁拍的?”
她想了想。
“一个帮我太奶奶摘星星的人。”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照片收起来,放进口袋。
然后她对着天,轻轻说了一句:
“太奶奶,我带他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
凉凉的。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还有一句话。
“挺好的。”
她笑了。
眼眶有点热。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
没说话。
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年冬天,夏星二十二岁。
大学毕业那天,她站在校门口。
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刚来的时候,门口那个晒太阳的老头。
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走过去,保安室门口空空的。
换了一个年轻的保安。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抬起头。
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但她知道,云层后面,有星星在。
一直都知道。
她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新的人生,开始了。
但她知道,不管走到哪里。
抬头就能看见。
他们一直都在。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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