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摘星记

第十章 星语

  第十章星语   夏明月九十岁那年,已经不太能下楼了。   腿脚不好,走几步就要歇。女儿给她买了个轮椅,推着她去公园晒过两回太阳。后来她说不去了,麻烦。   “就在窗边晒晒就行。”她说。   女儿把她的躺椅搬到窗边,每天上午太阳照进来,她就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盖块手帕。   重孙子已经上初中了,长得很高,进门要低头。每次来看她,都要弯着腰凑到她耳边喊:“太奶奶!我来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一下。   “来了。”   重孙子从口袋里掏出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片好看的叶子,有时候是一颗塑料星星。   她都收着。放在那个木头盒子里。   盒子已经满了。照片、信、笔记本、塑料星星,挤得满满当当。她每次打开都要很小心,怕掉出来。   有一回重孙子问:“太奶奶,你盒子这么满,放不下了怎么办?”   她想了想。   “那就再找个盒子。”   重孙子说:“我给你买一个。”   她点点头。   那年秋天,重孙子真的买了一个盒子。木头的,比原来那个大一点。上面刻着一颗星星。   他把盒子拿来给她,说:“太奶奶,这个给你装新的。”   她接过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把旧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到新盒子里。   照片。五张流星。   信。那个没拆封的信。   笔记本。边角都磨白了。   塑料星星。大大小小,十几个。   放完,还剩很多空地方。   她看着那些空地方,说:“够了。”   重孙子问:“什么够了?”   她说:“够装以后的了。”   重孙子没听懂,但没再问。   那年冬天,她生了一场病。   这一次比较重。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   女儿不让她一个人住了,把她接回自己家。那个新盒子,也跟着搬过去了。   她住在女儿家朝南的那间屋。窗户很大,能看见天。   每天上午,太阳照进来。她躺在窗边的躺椅上,闭着眼睛,脸上盖块手帕。   有时候女儿进来,以为她睡着了,轻轻把门带上。   但她没睡着。   她在想事情。   想很久以前的事。想那个天台。想那个人。想那颗流星。   想着想着,就笑了。   很小地笑一下。   那年春天,外孙升职了,调去上海。   临走前来跟她告别,弯着腰凑到她耳边:“外婆,我去上海了,有空回来看你。”   她点点头。   外孙又说:“你照顾好自己。”   她又点点头。   外孙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   脸上盖着手帕。   手帕下面,她轻轻说了一句:   “去吧。”   那年夏天,重孙子中考。   考完来看她,晒黑了一圈,瘦了,但眼睛很亮。   “太奶奶,我考完了!”   她点点头。   “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   她看着他。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也这样说过。   “还行吧。”   她笑了一下。   重孙子问:“太奶奶你笑什么?”   她摇摇头:“没什么。”   重孙子在她旁边坐下,掏出手机给她看照片。是他去考场的路上拍的,天很蓝,有几朵云。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重孙子问:“好看吗?”   她说:“好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十七岁。还在那个天台。   江星辞站在老地方,背对着她。   她走过去。   “你来了。”他说。   “嗯。”   “那颗流星,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老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看出来了?”   她点点头。   他的头发白了。眼角有皱纹了。背也有点驼了。   但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眼睛弯起来,很亮。   “你也老了。”他说。   她点点头。   “我知道。”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天空。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很久。   后来她问:“你等了多久了?”   他说:“很久了。”   “多少年?”   他想了想。   “从你十七岁那年开始。到现在。”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月光照着他们。   后来她笑了。   “那你还等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   “等。”   她点点头。   “好。”   她也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   “下回,”她说,“我早点来。”   他笑了。   “我等你。”   她也笑了。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了很久。   很久。   那年秋天,女儿发现她开始写东西。   坐在窗边,戴着老花镜,拿着笔,在本子上慢慢地写。一天写不了几个字,但每天都写。   女儿问她写什么。   她说:“写点东西。”   女儿凑过去看,密密麻麻的字,看不太清。只看见开头一行: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高一那年秋天……”   女儿没再问。   那年冬天,她写完了。   本子很薄,也就写了十几页。她让女儿帮她订起来,做成一本小册子。   女儿问:“要寄出去吗?”   她摇摇头。   “留着。给星星。”   星星是重孙子的小名。   女儿把小册子放在那个木头盒子里。和那些照片、那封信、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   盖上盒子。   她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点点头。   那年春节,重孙子从大学回来。   已经是大一的学生了,高了,瘦了,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进门就喊:“太奶奶!”   她躺在躺椅上,睁开眼睛。   看着他。   看了很久。   重孙子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问:“太奶奶,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怎么。”   她从旁边拿起那个盒子,递给他。   重孙子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她说:“给你。”   重孙子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五张,同一颗流星。   一本笔记本,边角都磨白了。   一个信封,没拆过,封口贴着一颗褪色的星星。   还有一本小册子,手写的,封面写着:给星星。   重孙子看着那些东西,抬起头。   “太奶奶……”   她躺在躺椅上,脸上盖着手帕。   手帕下面,她轻轻说了一句:   “替我去看看。”   重孙子没听懂。   “看什么?”   她没回答。   手帕下面,她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年春天,她走了。   走得很安静。上午女儿叫她吃饭,叫了几声没人应。推开门,她躺在躺椅上,脸上盖着手帕。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女儿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她走过去,轻轻把手帕拿开。   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睡着了一样。   窗外,天很蓝。   一朵云都没有。   重孙子从学校赶回来。   他站在她床前,站了很久。   后来他打开那个盒子,把那本小册子拿出来。   翻开,第一页写着: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高一那年秋天……”   他看了下去。   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抬起头,看着天。   BJ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但他还是仰着头,看了很久。   后来他低下头。   手里还攥着那本小册子。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替我去看看。”   他不知道她要他看什么。   但他想,大概是看星星吧。   他又抬起头。   天边,有一颗星星,很淡,但确实在。   他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像她那样,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年夏天,他去了一趟那个县城。   找到那所高中。学校又变了样,新盖了教学楼,新铺了操场。但学校后面那条小路还在。   他沿着小路往上走。   天台还在。铁门换了新的,锁得紧紧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天台危险。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   那颗流星。那个他看了无数遍的流星。   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铁门。   “太奶奶,”他说,“我替你来看了。”   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吹在他脸上。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照片收起来,转过身,慢慢往下走。   走到小路尽头,他回过头。   那扇铁门还关着。那块牌子还挂着。   但天台上好像有人。   他揉了揉眼睛。   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抬起头。   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但他忽然想起她小册子里写的最后一句话:   “星星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我们忘了抬头。”   他抬起头,看着天。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像她那样,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天台上,月光很亮。旁边站着一个女孩,仰着头看天。   女孩转过头,看着他。   “你也是来看星星的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嗯。”   女孩笑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很亮。   他也笑了。   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有很多星星。银河横在天上,淡淡的,像一条河。   他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来了。”   他回过头。   是一个男人,站在月光里,轮廓镀着一层银边。   男人看着他,笑了笑。   那个笑,和他太奶奶照片上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愣住了。   男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一起看着天空。   很久。   后来男人说:“替她谢谢你来。”   他没说话。   男人看着天空。   “她等很久了。”   他转过头,看着男人。   “她呢?”   男人笑了笑。   “在那儿。”   他顺着男人的目光看过去。   天边,一颗流星划过。银白色的尾巴,拖得很长。   他看着那颗流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后来他去了很多地方。   去内蒙古的草原,去XZ的高原,去XJ的戈壁。每一个能看到很多星星的地方,他都去。   每次看星星,他都会想起她。   想起那个叫夏明月的人。想起她说,星星一直都在。想起她说,替我去看看。   他看了很多星星。各种各样的星星。流星,彗星,银河,星座。   但他最喜欢的,还是那颗。   那颗她看了一辈子的流星。   那颗她等了六十年的人帮她摘的流星。   有一天,他站在青海的戈壁滩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木头盒子。   打开。   里面是五张照片,同一颗流星。   一本笔记本,边角都磨白了。   一个信封,没拆过。   还有一本小册子,手写的。   他把小册子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等到我。但我知道,我等到了他。在心里。在梦里。在每一次抬头看天的时候。”   “星星一直都在。我们也是。”   他把小册子合上。   抬起头。   满天的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像她那样,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年冬天,他有了自己的孩子。   是个女孩。小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   他抱着她,站在窗边。   窗外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好呢?”他问。   她当然不会回答。   他想了想。   “就叫夏星吧。”   他笑了笑。   “夏星。好听。”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说过一句话。   “我们都是星空下的赶路人。”   他抱着女儿,站在窗边。   很久。   后来他把女儿轻轻放在床上,走到另一个房间。   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木头盒子。   打开。   看着那些东西。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盒子盖上。   放回抽屉里。   回到窗边。   雪还在下。   他抬起头。   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云层后面,有星星在。   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站在那个天台上。   月光很亮。   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那个女孩。也不是那个男人。   是太奶奶。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天。   他走过去。   “太奶奶。”他喊。   她转过头,看着他。   笑了。   那个笑,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很小,很暖。   “你来了。”她说。   他点点头。   她指了指天上。   “你看。”   他抬起头。   天上,两颗流星一起划过。并排的,拖着两道银白色的尾巴。   他看着那两颗流星,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   她还在那儿,看着他。   “好看吗?”她问。   他点点头。   她笑了。   “那就好。”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回过头。   “替我跟他说,”她说,“我来了。”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亮了。雪停了。阳光照进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女儿的房间。   女儿还在睡。小小的,蜷在那里。   他弯下腰,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冬天的风吹进来,凉凉的。   他抬起头。   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他看着那片蓝天,看了很久。   后来他低下头。   笑了笑。   很小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太奶奶最后那句话。   “替我跟他说,我来了。”   他想,她应该已经见到了吧。   在那个天台上。在那些星星下面。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