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的芳华岁月 · 第九章

　　初秋的阳光依然带着夏末残留的温热，却褪去了灼人的锋芒，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长兴集供销社的青灰瓦顶上，同时也透过门市部的玻璃窗，落在李强和赵慧相视而笑的眼眸里。　　他们在这家国营百货门市部共事三年，从最初的点头之交，到后来的默契搭档，再到如今藏不住情愫的恋人。时光像门市部货架上的搪瓷缸，被岁月磨得愈发温润发亮。　　在旁人眼中他俩是最靠谱的“黄金搭档”。李强性子沉稳，对商品的进销存、货物盘点这类繁琐细致的活儿可谓得心应手，每次赵慧对着账本上的数字犯愁，他总能不动声色地递上一杯热茶，再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阵验算，转瞬就把混乱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而赵慧心思活络，嘴甜爱笑，接待顾客耐心周到，遇到难缠的买主，她三言两语就能化解僵局。　　有一回，一位大爷买了6尺印花蓝布到家交给家人做衣服，可是一量正正少了1尺，气呼呼地来到门市部要求退换，语气激动得差点掀了柜台，李强正要上前理论，赵慧却笑着拉住他，端来板凳请大爷坐下，轻声细语地解释安抚老人不要着急：“这都不是事，不行咱再裁一块。”说着，就起身到柜台里去裁布，可刚要下剪子，就看到旁边的柜台上静静的放着一块叠在一起的印花蓝布：“您是不是拿错了呀大爷。”拿过米尺一量，正好6尺。老先生不好意思地说：“可能是看其他商品时，不小心给拿错，老糊涂了，不好意思哈，麻烦你了。” 　　下班时，李强摸着后脑勺对她说：“慧，还是你厉害，换我肯定搞砸了。”赵慧踮起脚尖揉了揉他的头发，眼里满是笑意：“遇事先别急，客人之所以急，必然有他急的道理，咱先听听是怎么回事，然后再处理不就可以了吗。”“娘子说的是，小生有礼了”李强后退一步，双手抱拳作揖打拱。赵慧抬起粉拳朝着他那满是肌肉的胸脯捶去，未等拳头捶下，李强顺手一拉，赵慧整个人就倒进了他的怀抱。“你真坏，你……”不等她话说完，她的唇就被堵住了。　　生活里的彼此照料，更是让这份感情在柴米油盐中愈发醇厚。赵慧知道李强胃不好，每天早上都会自己亲手煮上热腾腾的小米粥，用搪瓷碗盛着，放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怕凉了还裹上两层棉布；李强则记着赵慧爱穿碎花裙子，省吃俭用两个月，在她生日那天送上了一块印着小雏菊的布料，让她做新衣裳。　　他们会在下班后一起去菜市场买菜，赵慧在前面挑挑拣拣，李强提着网兜跟在后面，偶尔插一句“这个土豆炖排骨好吃”“那把青菜新鲜”；也会在周末骑着自行车去郊外踏青，坐在小河边的草地上，赵慧靠在李强肩头，听他讲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的趣事，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岁月静好得让人舍不得惊扰。　　周五下午的阳光格外柔和，门市部里的时钟指向四点半，眼看就要下班，赵慧收拾好账本，轻飘飘地来到李强身边。“强哥，我今天下午回家过个周末啦，休息两天就回来。”她的声音像清脆的风铃，带着几分雀跃。　　李强刚给她擦好那辆凤凰牌26自行车，车身被擦得锃明瓦亮，镀铬的车把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车座上还细心地铺了一层柔软的棉布。“路上慢点，注意安全。”他看着她，眼里满是爱意。赵慧点点头，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上啄了一下，温热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李强的全身。她捂着嘴偷笑，眼神狡黠，又抛来一个媚眼，那媚眼似含着春光，晃得李强心头一颤。接着，她推着自行车转身，一阵带着栀子花香的风掠过，她轻盈地跨上车座，顺着宽敞的柏油路向南驶去，裙摆随风扬起，像一只展翅的蝴蝶，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李强站在原地，摸着被她吻过的脸颊，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可谁也没想到，这份甜蜜的期待还没焐热，意外就悄然而至。　　星期六下午，当赵慧再次出现在门市部门口时，李强既惊喜又诧异。往常这个时候，她本该在乡下的家里享受周末，可此刻，她却推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更让李强心头一紧的是，往日里爱说爱笑、脸上总挂着甜笑的她，此刻俏脸上布满了阴霾，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眉头紧紧蹙着，连嘴角都失去了往日的弧度，满心的不悦与愁容像乌云般笼罩着她，让人看了心疼不已。　　“慧？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休息两天吗？”李强快步迎上去，声音里满是担忧。赵慧抬眼看了他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是咬着下唇，快步朝着门市部的值班室走去。“砰”的一声，她随手关上了房门，紧接着，就听到了门锁扣上的声音。“慧？怎么回事啊？”李强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抬手推了推房门，门板纹丝不动。“你开门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又用力敲了敲房门，语气里满是焦急。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嘤嘤的哭泣声，那哭声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李强的心上。他更加急切地敲打房门：“慧，你别哭，有什么事咱们一起面对，你开门好不好？”哭了约莫有十分钟，房门终于“咔哒”一声被打开了。　　赵慧站在门后，眼圈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脸上布满了泪痕，原本精致的妆容也花了几分，显得格外憔悴。　　“强哥……”她哽咽着，声音沙哑。“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李强连忙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温柔又急切。赵慧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她扑进李强的怀里，肩膀因为气愤和委屈而不停抖动。“我……我到家和爸爸吵架了，就因为……就因为我们谈对象的事。”她断断续续地哭诉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助，“爸爸他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去问了姓宋的领导，就是那个宋主任，他在爸爸面前说了一大堆你的坏话，把你说得一无是处。其实爸爸早就来门市部偷偷见过你了，他说你太老实，太实诚，性子太直，不会耍滑头，这样的人将来在社会上会吃亏，成不了大事。他非要我找一个能说会道、八面玲珑，而且家庭条件各方面都优越的男孩做女婿，说这样我以后才能过上好日子。”她吸了吸鼻子，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带着几分倔强：“我跟他说，你要找你的好女婿你自己找去，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你爱同意不同意！爸爸被我气得急红了眼，狠狠地骂我不懂事，还说以后不让我进这个家了，就当没有我这个闺女。他还说，宋主任过两天就要带着他看中的人来同我相亲，让我必须去见。”说到这里，赵慧的哭声又大了起来，带着深深的无奈：“我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爸爸说我要是不听话，弟弟妹妹们都会跟着学坏，以后这个家就没法过了。妈妈看我和爸爸吵得那么厉害，就在一旁抹眼泪，一个劲地劝我听话，让我别惹爸爸生气。我实在没办法，就撂下一句话，说过两天相亲谁愿意去谁去，我是不会去的！然后我就骑着车子回来了，我不想呆在那个让人窒息的家里。” 　　李强抱着她颤抖的肩膀，听着她字字泣血的哭诉，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又闷又疼。他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慧一个人面对父亲的强硬、母亲的哀求，该有多无助，多委屈。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鸟，声音低沉而坚定：“慧，别哭了，别哭了。不要紧的，真的不要紧。”他捧起她的脸，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眼神里满是疼惜与坚定：“让你受委屈了。你爸爸也是为了你好，只是他不懂，日子是自己过的，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我承认，我是老实，不会说那些花言巧语的话，家庭条件也确实普通，但我对你的心是真的，我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对你好，护着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老实人会吃亏，可我觉得，老实不是缺点，待人真诚、做事踏实，总有一天会被人看见。至于宋主任说的那些坏话，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不用往心里去。”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柔，“你爸爸现在不同意，咱们就慢慢来，不急。我会努力工作，好好表现，让他看到我的诚意，看到我能给你幸福。不管他怎么反对，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我都不会放弃你，这辈子，我非你不娶。”他把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说：“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咱们都一起面对，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受委屈了。” 　　值班室里，赵慧靠在李强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的委屈和不安渐渐消散。她知道，眼前这个老实巴交却无比坚定的男人，值得她不顾一切去珍惜。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就像他们虽然充满波折，却依然充满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