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7年,12月26日,戌时 月光照在阿尔诺河上,把水面染成一片银白。 马泰奥和皮耶罗跑到老桥时,桥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圣诞日的狂欢过去,店铺早早关了门,只有几个醉醺醺的水手靠在栏杆上唱歌,声音在夜风里飘得支离破碎。 “她在哪儿?”皮耶罗问。 马泰奥没有回答。他跑到第三个桥墩的位置,趴着栏杆往下看。下面是黑沉沉的水,什么也看不见。月光照不到桥墩的根部,那里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阿莱桑德拉!”他喊。 没有回应。只有河水拍打桥墩的声音,单调而冷漠。 皮耶罗走到他身边,往下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她从这里跳下去的?” 马泰奥点头,喉咙发紧。他亲眼看见她跳下去的。那一眼——那最后看他的眼神——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多久了?” “一个时辰……也许两个……”马泰奥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我被抓走了,刚被救出来……” 皮耶罗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对一个护卫说:“去调船。沿河往下游搜。” 护卫领命跑了。 马泰奥攥紧栏杆,指节发白。他知道,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又在冬天,水冷得刺骨——活下来的可能很小。但他不愿意相信。他不能相信。 她是他在世上最后的亲人。 “她会游水吗?”皮耶罗问。 “我不知道。”马泰奥说,“但我感觉……她不会就这么死了。” 他想起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绝望,而是决心。那是做好了某种准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可她能准备什么?跳下去淹死自己? “马泰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马泰奥猛地转身。 阿莱桑德拉站在桥中央,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站着,活生生地站着,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东西。 马泰奥愣了一瞬,然后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阿莱桑德拉被他撞得后退一步,但没躲开。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像大人哄孩子那样。 “我没死。”她说,声音沙哑,“有人救了我。” 马泰奥松开她,看向那个年轻人。 “他是谁?” “我哥哥。”阿莱桑德拉说,“大卫。我父亲的另一个儿子。” 马泰奥愣住了。又一个亲人? 大卫走上前,对他点点头。那是一种很淡的问候,像是不习惯与人接近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距离感。 “你是马泰奥。”他说,“老埃利亚提起过你。” “他也提起过你?”马泰奥问。 “没有。”大卫说,“他从来不提任何人。但他让我远远看过你一次,告诉我‘那个年轻人,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他,护着他’。” 马泰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向皮耶罗,想介绍,却发现皮耶罗正盯着大卫,眼神有些奇怪。 “韦斯普奇家的人在找您。”皮耶罗忽然开口,“您知道吗?” 大卫的眉头动了一下。 “您认识我?” “我父亲认识您父亲。”皮耶罗说,“圭多·安东尼奥·韦斯普奇——他是您父亲的线人。他死前留了一封信,信里提到您。” 大卫的脸色变了。 “信在哪儿?” “在我父亲手里。”皮耶罗说,“他还没看。他说,等找到合适的人,再看。” 大卫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阿莱桑德拉。 “我们得离开这里。现在。” 阿莱桑德拉点头,拉起马泰奥的手。 “等等。”皮耶罗拦住他们,“你们要去哪儿?” “离开佛罗伦萨。”阿莱桑德拉说,“越远越好。” “那本书呢?那枚戒指呢?”皮耶罗盯着她手上的四枚银戒,“你们知道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死亡。”阿莱桑德拉说,“我们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她绕过皮耶罗,走向桥头。 皮耶罗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像三道游移不定的暗流。 他忽然开口:“如果你们想离开佛罗伦萨,走不通的。城门已经关了,明天一早,帕齐家的人会在每个门口设卡。他们死了人,要找凶手。” 阿莱桑德拉停下脚步。 “你有办法?” 皮耶罗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美第奇家的纹章。 “这是我的通行令。从圣克罗切的侧门出去,那里是美第奇家的私用通道,帕齐家的人管不到。” 他把铜牌递给阿莱桑德拉。 阿莱桑德拉接过来,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帮我们?” 皮耶罗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因为我父亲教会我一件事:永远不要把所有的赌注押在一个人身上。”他说,“今天我在帮你们,也许明天你们就会帮我。谁知道呢?” 他转身走回护卫身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走吧。趁月亮还没被云遮住。” 阿莱桑德拉攥紧铜牌,深吸一口气。 “走。” 与此同时,圣洛伦佐教堂地下。 黑衣人站在那扇青铜门前,举着一盏油灯,仔细端详门上的每一道刻痕。乔瓦尼站在他身后,眼睛上缠着绷带,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像鬼。 “那本书上写的什么?”乔瓦尼问。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门。 “我问你——” “闭嘴。”黑衣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数。” “数什么?” “数有多少人死在这扇门前。”黑衣人说,“一、二、三、四……加上今天死的那个老头,一共三十七个人。” 他转过身,看着乔瓦尼。 “三十七个人,用自己的命打开过这扇门。但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乔瓦尼的脸色变了。 “那老埃利亚——” “他也没活着出来。”黑衣人说,“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变成了门的一部分。永远守在这里。” 他走到乔瓦尼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想进去吗?” 乔瓦尼后退一步。“不想。” “那你想得到那只眼睛吗?” 乔瓦尼犹豫了一下,点头。 黑衣人笑了。那笑容在油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 “那就需要别人替你进去。”他说,“需要一个人,带着四枚戒指,走进那扇门,看见那只眼睛,然后把看见的东西告诉你。” “谁去?”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那本空白的书,翻开第一页,对着油灯照了照。隐形墨水在火光下显出一行行字迹——密密麻麻的希伯来文,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 “这上面写着,”他说,“能打开俄斐之门的人,必须是阿维拉家的直系血脉,必须带着四枚家族戒指,必须在日落之后、日出之前进入。” 他合上书,看着乔瓦尼。 “那个女人还活着。她手里有四枚戒指。她会在日出之前,回到这里。” “你怎么知道?”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穹顶——那里,从通风口透进来的月光,正照在青铜门上,照亮了门楣上那行字: “只有知道如何死去的人,才能活着离开。” 月光缓缓移动,照亮了门的中央。 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痕——五根手指的形状,像是被人用血和骨头刻上去的。 黑衣人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她在河底见过那只眼睛了。”他轻声说,“虽然只有一瞬,但已经够了。” “什么眼睛?” 黑衣人没有解释。他把书收进怀里,转身走向台阶。 “走吧。天亮之前,我们还有事要做。” 乔瓦尼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往上爬。 身后,青铜门静静地立在那里,月光照在门楣上,那行字像活过来一样,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门的那一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眼睛,眨了一下。 圣克罗切侧门。 阿莱桑德拉、马泰奥和大卫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黑黢黢的田野。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还有远处某个农庄的狗吠声。 “出了这道门,就不是佛罗伦萨了。”大卫说。 阿莱桑德拉点点头,迈出门槛。 就在她踏出去的那一瞬间,她右手上的四枚戒指同时发光——蓝色的光,刺眼得像四颗缩小的太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愣住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佛罗伦萨的方向。 圣洛伦佐的穹顶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那扇门,在等她。 “阿莱桑德拉?”马泰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怎么了?” 阿莱桑德拉没有回答。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东西——用那四枚戒指,用河底那只眼睛在她脑子里留下的印记——她看见了那扇门里面的东西。 一只眼睛。巨大的,古老的,活着的眼睛。它在看着她,像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它在对她说话。 不是用声音,是用别的方式——用骨头里的震颤,用血液里的温度,用脑子里某个她不知道存在的角落。 它在说: “回来。把戒指带回来。让我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 阿莱桑德拉闭上眼睛,又睁开。 蓝色的光消失了。戒指恢复成普通的银饰,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她回头看了一眼佛罗伦萨的城墙,然后转过身,走向黑暗的田野。 “走吧。”她说。 马泰奥跟上去,大卫殿后。 三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照在他们走过的路上,空空荡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风,吹过圣洛伦佐的穹顶,发出呜咽的声音。 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