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岸基地的汇报,跟于烈阳预料的一样,又长又冷,像走过场。 他像个机器人,一板一眼地把雪域高原怎么找到空坟、黑鲨岛怎么炸了武器库、沙漠边上怎么救了沙狐、发现了啥线索,但最后被命令“收队”的过程,干巴巴地汇报了一遍。 该交的资料,包括沙狐老爷子的证词和那张宝贵的羊皮纸,都封在牛皮纸袋里,递了上去。 首长公式化地表扬了前面两段任务,提到沙漠终止令时,含糊地说了句“上面有更重要的安排”,就把他打发了。 走出那栋冷冰冰的指挥部大楼,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呼”地一下吹在脸上。 于烈阳没回宿舍,也没理会等在楼外,眼神关切的王虎和诸子亮他们,直接钻进吉普车,油门一踩,直奔那个充满艾草和消毒水味道的地方——他的诊所,奶奶在的地方。 车子停在诊所门口,于烈阳没急着下车。 他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对着后视镜,使劲儿想挤出点轻松的表情,可镜子里那张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熬夜的红血丝,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感觉胸口还是堵得慌。 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面是杜瑶仙给的平安符,硬硬的,还有一包他在基地小卖部买的、奶奶年轻时最爱吃的桂花糕,还带着点温乎气儿。 推开诊所的门,那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小护士小刘正坐在奶奶轮椅旁边,小声地念着报纸。 奶奶歪着头靠在轮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她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上。 “于医生,您回来了。”小刘轻声打招呼。 于烈阳点点头,摆摆手示意她可以去休息了。 他放轻脚步,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慢慢走到轮椅前,蹲了下来。 他把那包温热的桂花糕轻轻放在奶奶干枯的手边。 然后,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大手,包裹住奶奶那只枯瘦、冰凉、布满老年斑的手。 他能感觉到老人家微弱的脉搏,像风中残烛。 “奶奶,我回来了。”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还带着点刚被砂纸磨过的沙哑。 老人家的眼皮动了动,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 一开始,眼神是空的,没焦点,像蒙着一层雾。 过了好几秒,那浑浊的眼珠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目光一点点地,凝聚在于烈阳的脸上。 “阳……阳?”声音又干又哑,气若游丝。 “是我,奶奶。”于烈阳努力把嘴角往上扯,想笑得更自然点,“您看,我给您带桂花糕了,您最喜欢的,还热乎呢。” 可奶奶的眼睛,根本没看那糕点。 她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于烈阳的眼睛。 那只枯瘦的手,突然像鹰爪一样,猛地反过来,死死抓住了于烈阳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 “李璟……”她的嘴唇哆嗦着,这个名字吐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能把人灵魂都穿透的执念,“你……找到他了吗?他在哪儿?是不是……是不是还在那冰窟窿里冻着?还是……被沙子埋了?你说……你告诉我。” 这直白得像刀子一样的问题,狠狠捅穿了于烈阳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感觉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 雪域高原那个冰冷的、空荡荡的坟包,沙漠里那扇近在咫尺却又被迫放弃的青铜门,所有憋在心里的真相和无奈,一下子全堵在了嗓子眼儿。 他能说什么? 说在雪山上找到了爷爷的坟,但里面啥也没有?这比找不到还荒唐。奶奶能信吗? 说线索在沙漠断了,上面不让找了?这只会让老人家更绝望,更想不明白。 说爷爷可能还活着?那更是胡说八道,是对牺牲者的不敬。 巨大的愧疚、无力感和那无法说出口的残酷真相,像冰冷的海水把他从头到脚淹没了。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点“嗬……嗬……”的气音,眼神不受控制地剧烈闪烁,痛苦、挣扎、还有一丝被看穿的心虚,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奶奶……爷爷他……”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石头。 就在这时,奇迹般地,奶奶眼中那骇人的清明,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了。 抓住于烈阳手腕的力道也一下子松了,手又变得软绵绵的。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茫然,慢慢转向了窗外,嘴里开始含混不清地嘟囔:“桂花……香……李璟……摘桂花……做糕……” 她又回到了自己那个时而糊涂的世界里。 于烈阳看着奶奶无意识地咂摸着嘴唇,仿佛在品尝记忆里那根本不存在的桂花香,心头那股无法交代的空虚感和必须完成的决心,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 他轻轻掰了一小块桂花糕,小心翼翼地送到奶奶嘴边。 老人顺从地张开嘴,慢慢地咀嚼着,脸上竟然露出一种像孩子得到糖果般满足的、傻乎乎的笑容。 于烈阳就那么静静地蹲着,看着奶奶,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 他心里有个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这么沉重,像山一样压下来: “必须找到爷爷。找到他真正的埋骨之地。不管上天入地,不管要闯龙潭还是虎穴。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功劳,就为了眼前这个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的老人……让她在最后这段日子里,心里有个着落,能……闭上眼睛,安心地走。” 他轻轻替奶奶擦掉嘴角沾着的糕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严实。 就在这时,诊所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杜瑶仙站在门口。 她像是刚从基地赶过来,脸上带着点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于烈阳,又看了看轮椅上半梦半醒的奶奶,最后,目光落在于烈阳那双写满了沉重和决绝的眼睛上。 她没绕弯子,直接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烈阳,上面……最高指挥部那边,透了个风声。不是正式命令,算是……‘友情建议’吧。” 她顿了顿,走近两步,声音更低了,“是关于黑煞门那帮混蛋走私文物网络的一个关键窝点。线报说,那个地方……可能跟你爷爷当年最后消失的区域,有重叠。他们觉得,这事儿吧……用‘官方’身份去查,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反而……像你,还有你身边那些有本事、又可靠的‘朋友们’,用‘民间’身份去摸摸底,可能更合适。” 杜瑶仙的话,像一道撕裂乌云的闪电。 于烈阳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被沉重压得黯淡的眼睛,“唰”地一下,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像两簇被重新点燃的火焰。 官方的路,断了。 但另一条路,一条属于“于烈阳”和他伙伴们的路,似乎……在沙漠的尽头,悄然点亮了一盏灯。